老人顺着视线望向那棵巨树,长久地注视着风中飘摇的花朵和飞舞的名字。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忽然透出一种长途跋涉后终于得以释然的光。
“我找了一辈子,”他喃喃自语,“找这棵树,找这些花,找一个名字,还有一个人。”
他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一朵干枯脆弱、仿佛一碰即碎的花。花心里虚掩着一个名字,正缓慢地流转着,像是耗尽了力气却依然不肯停歇的旅人。“这是她留给我的念想。她说,把花种在有树的地方,她就会找过来。”老人恳切地看向灰烬,“我能把它种在这儿吗?”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老人缓缓蹲下身,膝盖发出一阵干涩的轻响。他用手在一朵叫作“听”的花旁刨出个极浅的土坑,将干花仔细安放进去,重新掩上泥土。就在覆盖的瞬间,那方泥土如同感应到了什么,泛起一阵微弱的荧光,犹如一声舒缓的叹息。
种完后,老人没有急着起身。他就这么跪坐在那里,安静地凝视着那片土,开始了属于他的等待。
望着老人的背影,灰烬脑海中浮现出阿蝉的影子。当初阿蝉跪在灰色的广场上对着遗骸哽咽道歉,如今这位老人跪在树根旁对着一朵枯花默念着“我来了”。他们身上都带着那种尘埃落定后的宽慰。
入夜,灰烬背靠巨树席地而坐。名叫“跟着”的小女孩今天没有四处乱跑,只是乖乖地依偎在他腿边。她白天盯着那个长跪不起的老爷爷看了许久,心里泛起阵阵酸楚。
“叔叔,”女孩扬起头,“那个老爷爷算等到了吗?”
灰烬沉吟片刻:“算是吧。”
“可是他等的人还没出现啊?”
灰烬伸手指向埋下干花的那方荧光:“就在那里,在泥土里,等着生根发芽。”
女孩注视着那抹微光,忍不住问:“那还要等多久?”
灰烬摇摇头。也许是很久以后,也许就是明天,但对老人来说,只要终于有了一个能名正言顺等候的地方,大概也就足够了。女孩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靠在他腿上沉沉睡去。
夜里,灰烬做了一个缥缈的梦。梦中他身处巨树之巅,四周繁花锦簇,无数名字如同星轨般流转。他低头望去,只见老人依然跪在原地,只是身边多了一个看不清面容的虚影。两人没有多余的寒暄,只是一句叹息般的“你来了”,和一句带泪的“等久了吧”。那一刻,灰烬忽然觉得这棵树其实并非让人盲目等待的终点,而是一个重逢的坐标。相见,告别,然后再开启下一场期盼。
天未亮时灰烬从梦中醒来。风声依旧,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生长流转。那位老人还在原处维持着跪伏的姿势,脑袋微垂,已经陷入了沉睡。灰烬没有去打扰这份宁静,由着他睡去,毕竟醒来后还有漫长的等待要面对。
他站起身,重新踏上了那条路。沙沙的脚步声惊醒了周围的人,他们默默地睁开眼,跟随着他再次迈开步伐。沉稳的脚步在那朵“听”的花旁交织回响,在微光的原野上一直响下去,一直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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