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我……”
“你没丢咱们王家的脸。”
老王打断他,又给他倒了一碗酒:“你爷爷那辈儿,俄国人进东北的时候,他也是拿着刀跟人拼命。那时候俄国人在咱东北修铁路,占了那么多地,还欺压老百姓。你太爷爷看不过去,联合了一帮乡亲,跟俄国人干了一仗。虽然没打赢,可那股子精气神还在。后来俄国人的铁路出了事,死了不少人,都说是遭了天谴,其实是怎么回事,大家心里都有数。”
王然听得入了神:“太爷爷?太爷爷那阵儿,跟日本人打过仗?”
老王的声音低沉下来:“那可不,那时候日本人才刚进东北,势力还不大。他们想要咱的土地,抢咱的资源,还想霸占咱东北的姑娘。你太爷爷一气之下,组织了一帮后生,半夜里把日本人设的据点给端了。杀了七八个日本人,把他们的粮食和枪支都分了。”
“后来呢?”
老王苦笑了一声:“后来日本人报复,把你太爷爷抓了去,关了大半年。要不是你太爷爷的几个老相识凑钱赎人,怕是早就没了。出来以后,你太爷爷的腿就瘸了,走路一拐一拐的,一直到死都没好。”
王然沉默了。
他忽然觉得,爹身上有太多他不知道的故事。那些故事被岁月埋藏起来,埋在爹平静从容的外表下,埋在这间温暖的屋子里,埋在那幅画像前面的灯火里。
“咱东北这地方,苦啊。”老王望着窗外的风雪,眯着眼睛,“冬天冻死人,夏天涝死人,兵荒马乱的年头,匪盗四起,日本人俄国人都来欺负咱们。可咱东北人,就是硬气。宁可站着死,不肯跪着生。”
他磕了磕烟袋锅子,又道:“你这次干得不错。杀倭寇,除恶贼,给咱东北人出了口气。”
王然看着父亲,等待着下文。
老王转过头,盯着王然的眼睛。他的目光温和,却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坚定。
“可你记着——”
他顿了顿,声音依旧是不急不缓的,却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得清清楚楚:
“本事再大,别忘了自己是哪国人。忘了这个,就啥也不是。”
这句话说得温和,却有千钧之重。
王然默默地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老王放下酒碗,看着儿子,沉默片刻,又开口了。他的声音不急不缓,却透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你这辈子还会遇到更多的人,形形色色,有好人有坏人,有同道有敌人。“他望着王然的眼睛,“但你要记住一点——你是中国人。这是刻在骨头里的东西,到死都不能忘。“
王然没有说话,静静地听着。
“私事上,做任何事都要无愧我心。“老王的声音低沉而平和,“不害人,不欺心,对得起自己的良心。这一辈子免不了做错事,但求无愧二字,问心无愧了,睡觉也踏实。“
“大事上,要光明磊落。“他的目光变得深邃,“国家的事,民族的事,不能含糊,不能妥协,不能弯腰。这不是唱高调,是咱中国人的脊梁骨。弯了,就站不起来了。“
说完这些,老王停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这四句话,是你爷爷传给我的。现在我传给你。你要记一辈子。“
父子俩又喝了一会儿酒。
老王说起了老一辈的事,说起了当年的艰难岁月,说起了那些死在日本人手里的乡亲,说起了那些为了保卫东北而牺牲的无名英雄。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入心,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苍凉和悲壮。
王然静静地听着,时不时点点头。他忽然明白了很多事情。
原来,有些东西是刻在骨子里的,是一代一代传下来的。
原来,爹不是不想说,而是觉得没必要说。爹觉得,这些都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不需要刻意去讲。
窗外的风雪渐渐小了。
炉子里的柈子烧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点微弱的火光。老王起身添了两块柈子,又给儿子续了一碗酒。
临睡前,王然问了一句:“爹,您这辈子,后悔过吗?”
老王想了想,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干啥事儿之前,我都想过最坏的结果。”
他的声音低沉而平和:“想清楚了,干就干了,没啥好后悔的。但是当年熊山君劝我学医,我正苦练剑法,不想分心去学。结果当年你母亲急病,我是束手无策呀。唉。”
他着房梁,眼角的皱纹在昏黄的灯光里显得格外深邃。
“睡吧,明天还得干活。”
王然躺在自己的炕上,盯着房梁,想了很久。
爹说的那句话,他记了一辈子——
本事再大,别忘了自己是哪国人。忘了这个,就啥也不是了。
他翻了个身,目光落在西墙上的画像。
娘在画像里微微地笑着,目光温柔而慈爱。
他闭上眼睛,窗外风雪渐渐停歇,屋里只剩下柈子烧尽的余烬,还有那一盏长明灯,在黑暗中静静燃烧。
这一夜,他睡得很沉。
选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