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然辗转来到瑷珲的时候,雪下得正紧,鹅毛般的雪片密密麻麻地从铅灰色的天空砸下来,风裹着雪沫子打在脸上,像细小的冰碴子,刺得人生疼。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远处的树林、近处的土坡,全都被厚厚的积雪盖得严严实实,连路的痕迹都被抹平了。他裹紧了身上洗得发白的旧棉袄,领口和袖口都磨出了毛边,怀里揣着一个皱巴巴的布包,那是他全部的家当。走了一路,眉毛上、睫毛上都沾满了白霜,哈出的气息刚飘到眼前,就凝成了细小的白雾,转瞬又被风雪吹散。
“前头就是二道白河了,过了河就是瑷珲镇的地界儿。”赶马车的车老板子甩了甩手里的鞭子,鞭梢在空中划出一道清脆的弧线,又重重落在马背上,那匹枣红色的老马打了个响鼻,脚步顿了顿,又继续踏着积雪往前走。车老板子回头看了一眼缩在车斗角落里的王然,脸上的皱纹被寒风刻得更深了,语气里带着几分东北人的爽朗,“小兄弟,看你这模样,怕是头一回来这儿吧?瞧这冻得,脸都青了。”
王然点点头,声音因为寒冷有些发颤,他抬手搓了搓冻得僵硬的脸颊,指尖触到皮肤时,冰凉刺骨:“是啊,老哥,头一回出门这么远,也是头一回来瑷珲。来这儿投奔亲戚,就是不知道能不能找着。”他的眼神里带着几分茫然,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出来之前,家里人说亲戚在瑷珲镇做小生意,可只给了个模糊的地址,能不能找到,他心里也没底。
车老板子笑了笑,抬手抹了把脸上的雪,指了指前头隐约可见的一片轮廓:“哟,那你可得先找个落脚的地儿,亲戚哪能说找着就找着。这瑷珲镇子不大,就一条主街,街东头有个李记大车店,价钱便宜,还管两顿饭,都是咱东北家常的苞米碴子、咸菜疙瘩,实在。你要是没处去,就先住那儿,等缓过劲来,再慢慢找亲戚也不迟。”
王然心里一暖,连忙拱手道谢:“多谢老哥提醒,不然我这初来乍到的,还真不知道该往哪儿去。等到了镇子,我一定给您添点车钱。”
车老板子摆了摆手,语气豪迈:“嗨,多大点事儿,出门在外,谁没个难处。车钱说好的,一分都不能多要。”说着,又甩了一鞭子,马车在积雪上碾出两道深深的车辙,咯吱咯吱地往前挪,雪沫子顺着车斗的缝隙飘进来,落在王然的裤脚,很快就融化成了水,冰凉地贴在皮肤上。
约莫半个时辰后,马车终于进了瑷珲镇。王然掀开车斗的帘子,探出头仔细打量着这个陌生的地方。一条不算宽的土街贯穿镇子东西,两边稀稀拉拉地立着些房子,有青砖灰瓦的,看着还算整齐,也有不少木头搭的坯房,墙面上糊着旧报纸,被风吹得有些发卷。家家户户的门口都挂着一串串金黄的苞米棒子、红彤彤的辣椒串子,还有晒干的豆角干、土豆干,在白雪的映衬下,格外显眼。雪在地上盖了厚厚的一层,踩上去软软的,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街上人来人往,有挑着担子卖冰糖葫芦的,有背着柴火匆匆赶路的,还有几个穿着棉袄棉裤的孩子,在雪地里追逐打闹,留下一串杂乱的脚印。空气中混杂着柴火的烟火气、雪的清冽气,还有一丝淡淡的粮食香味,陌生又亲切。
李记大车店果然在街东头,三间土房连在一起,墙是用黄土和着稻草砌成的,屋顶上铺着厚厚的茅草,被积雪压得往下沉了些。房顶上的烟囱里冒着浓浓的黑烟,顺着风势飘向远方,在白雪的映衬下,格外醒目。王然下了马车,拍了拍身上的积雪,棉袄上的雪被拍下来,簌簌地落在地上,瞬间又被新的雪片覆盖。他跺了跺冻得发麻的脚,搓了搓手,深吸了一口带着烟火气的空气,才伸手推开大车店的木门。
“吱呀”一声,木门被推开,一股热气瞬间扑面而来,裹挟着柴火的暖意、饭菜的香味,还有淡淡的烟火味,瞬间驱散了王然身上的寒意。屋里头热乎得厉害,和外面的冰天雪地简直是两个世界。靠里的位置盘着一盘大大的火炕,炕面被烧得通红,上面铺着几张粗布褥子,几个赶车的汉子正坐在炕沿上,一边抽着旱烟,一边唠着家常,脸上都带着几分惬意。炕边的灶台里,柴火正烧得噼啪作响,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蒸汽顺着锅盖的缝隙飘出来,在屋里凝结成细小的水珠,挂在房梁上。
店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黑脸汉子,个子不高,身材敦实,脸上刻着深深的皱纹,双手粗糙得布满了老茧,一看就是常年干力气活的人。他正蹲在灶台边烤火,手里拿着一根柴火,时不时地往灶膛里添一把,见王然进来,他缓缓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和柴火屑,上下打量了王然一番,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又有几分和善。
“小伙子,打尖还是住店?”老板的声音洪亮,带着东北人特有的粗嗓门,像是从胸腔里发出来的。
王然搓了搓手,脸上露出一丝拘谨的笑容:“老板,住店。请问还有空位子吗?我想住一晚,明天再找亲戚。”
老板点了点头,指了指旁边的火炕:“有,有。这火炕还热乎着呢,通铺还有空位,一宿两顿饭,苞米碴子粥就咸菜,偶尔也有酸菜,两毛钱一晚。要是嫌通铺人多、寒碜,后院还有单间,三毛钱一晚,饭另算,一碗苞米碴子粥五分钱,咸菜随便吃,要是想吃点热菜,也能给你炒一盘,比如酸菜粉、炒土豆丝,也就一毛钱。”
王然犹豫了一下,他身上的钱不多,得省着点花,但一想到通铺人多嘈杂,怕是休息不好,而且他怀里的布包里还有几件换洗衣物和一点积蓄,住单间也更安全些。他咬了咬牙,说道:“老板,那我住单间吧。麻烦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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