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灯大师再次叹息,这声叹息里包含了洞悉因果的悲悯与一丝沉重的无奈,他转向裘千仞,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也似一种对宿命的接纳:“慈恩,诸法因缘生,诸法因缘灭。
既已缘至,便随她走一趟绝情谷吧。”
于是,三人离了这方清幽净土,踏上了重返绝情谷的崎岖山路,沿途山明水秀,却无人有心赏玩,各自心头压着沉甸甸的巨石,唯有那如影随形、呜咽不休的山风,一路低语,仿佛预兆着风暴的临近。
踏入绝情谷,眼前景象令一灯大师与裘千仞心头巨震,昔日也曾煊赫一时的谷主公孙止,如今被一副奇重无比、寒光森森的铁镣死死锁住双手,形销骨立,状若疯魔。
蓬乱如草的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只余一双眼睛时而浑浊呆滞,时而迸射出狂乱暴戾的凶光,依稀残留着过往的狠毒,空气中弥漫着绝望与疯狂的气息,比那呼啸的风声更令人窒息。
一灯大师望着眼前这具被仇恨与疯狂共同塑造的“人形兵器”,不禁缓缓摇头,眉宇间凝聚着化不开的悲悯与沉重:“前番西毒欧阳锋搅动江湖的波澜刚平息,如今这绝情谷的业火又起……这纷扰红尘,何时方得清净?”
他双手合十,悲声宣诵,试图以佛光驱散这浓重的业障:“一切恩爱会,无常难得久,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
然而,这蕴含无上智慧的佛偈,落入公孙止混沌癫狂的耳中,却如同滚油泼入烈火!
“殷天行!赤练五散人!郭靖!你们这些蝼蚁!竟敢辱我!欺我!武林盟主之位是我的!只能是我的!我要将你们挫骨扬灰!挫骨扬灰!哈哈哈……!”
他嘶吼着,状若疯虎,沉重的铁镣被他拖拽得哗啦巨响,如同玄铁锁链在石地上刮擦出刺耳的声音,他竟不顾一切,体内残存内力激荡,带着一股同归于尽的疯狂气势,朝着离他最近的裘千仞猛扑过去!
裘千仞眼神骤然冰寒,宽大的僧袍无风自动,面对这狂暴的扑击,他并未退避,只随意地一拂袍袖,一掌轻飘飘拍出,这一掌看似云淡风轻,却蕴含着铁掌功至刚至纯的雄浑内力,掌风激荡,隐有风雷之声!
“砰!”
一声闷响,狂扑而至的公孙止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铜墙铁壁,身形剧震,踉跄着倒跌出去数步,才勉强以镣铐支撑住摇摇欲坠的身体,口中发出野兽般的嗬嗬喘息。
几乎就在同时,谷中那呼啸的狂风也攀至顶点,卷起漫天尘沙与枯叶,凄厉地呜咽盘旋,仿佛整个山谷都在为这场扭曲的、注定的悲剧而沸腾、哀嚎!
裘千尺身形如鬼魅般一闪,已挡在两人之间,她先急急转向裘千仞,声音带着急切:“二哥,且慢!”
随即,她侧首望向一旁神色悲悯凝重的一灯大师,此刻,她眼中竟奇异般地褪去了所有怨毒与算计,只剩下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个无可辩驳的事实:“大师,您也看到了!
此人神志溃散,五感失调,早已非生非死!杀他,徒污了二哥的手,更遂了他解脱的妄想!莫忘了……我们的‘淬炼’!”
最后两个字,她说得极重,如同冰冷的铁钉凿入人心。
一灯大师双手合十,深邃的目光缓缓扫过状若疯魔、兀自嘶吼的公孙止,又落在面容平静却心如寒铁的裘千尺身上。
那目光仿佛穿透了眼前的皮相,看到了纠缠不清的孽缘因果,看到了即将展开的、比死亡更残酷百倍的“淬炼”之路。
他沉缓而悠长的佛号,如同为这无间炼狱定下判词:“阿弥陀佛……”随着这声佛号宣出,谷中那肆虐到极致的狂风,竟如被一只无形巨手骤然扼住咽喉,呜咽声戛然而止。
只留下一片死寂,沉重得令人窒息,仿佛连空气都已凝固,这死寂,比方才的狂风怒号,更透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与不祥,宛如暴风雨吞噬天地前那令人心胆俱裂的宁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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