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得很自然,没有“打扰你了”的客气,也没有那种先为自己找台阶的犹豫。
周予安看了她一眼,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像是笑了。
“这就对了。”他说。
“什么?”
“不会就问。”他说得理所当然,“不然你在那儿咬半天笔帽,也不会自己长出答案。”
沈听澜一怔,下意识低头看了眼手里的笔,果然又被自己咬出了一圈浅印。她耳根一热,小声说:“你怎么老看这些。”
“你自己不知道而已。”
周予安把卷子拉过去,低头在草稿纸上画图,讲题的声音压得很低,刚好只够她听见。讲到一半时,他停下来,抬眼看她:“这里跟上了吗?”
沈听澜点头:“跟上了。”
“后面这步呢?”
“也行。”
“那你自己说一遍。”
她照着刚才的思路慢慢往下顺,说到第三步时停了一下,周予安也没直接替她接,只拿笔尖轻轻点了点前面的条件。她一下反应过来,把最后那段补全了。
“对。”他说,“你不是不会,你是容易自己把自己吓住。”
这句评价和中午那句“你先替自己认输”像是连在一起,听得沈听澜心口很轻地动了一下。
她低头把最后答案写上去,过了会儿,忽然轻声说:“周予安。”
“嗯?”
“我今天下午问老师再说一遍的时候,刚开始其实特别怕。”
周予安安静地等她说下去。
“我怕别人都看我。”她停了停,声音很轻,“也怕一说出来,就真的回不去了。”
“然后呢?”
“然后……”沈听澜低头看着自己写完的那道题,慢慢说,“然后发现,也没有我想得那么糟。”
教室里灯光很亮,窗外风声一阵一阵掠过玻璃。周予安看着她,过了几秒,才低声说:“本来就没那么糟。”
她没接这句话,只是低头笑了一下。
那笑很浅,却是真正松开的。
晚自习快结束时,班主任进来转了一圈,顺便提醒大家这周开始查得更严,别总在寝室熬夜。临走前他又敲了敲讲台,说:“周予安、沈听澜,成人礼的照片和视频学校那边整理好了,明天会发班群,你们两个到时候注意看。”
教室里顿时有几声压不住的起哄。
张翊第一个回头,冲他们挤眉弄眼:“哟,大主持要出片了。”
“你先管管你自己闭眼那张毕业照吧。”林枝毫不客气地拆台。
班里笑成一片。
沈听澜低头装作收书,耳根却还是悄悄热了一点。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意那张照片,也不知道自己更想看见的是站在台上的自己,还是那张照片里站在她旁边的人。
放学铃响后,人群像潮水一样往外涌。
沈听澜收拾书包时,桌角忽然被轻轻碰了一下。她抬头,看见周予安把一张折好的小纸条推了过来。
她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
今天你问那句的时候,很厉害。
不是“很好”,不是“勇敢”。
而是——很厉害。
沈听澜盯着那几个字,心里忽然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因为她知道,他说的不是答对那道题,也不是下午做得多漂亮。
他说的是,她终于开口承认自己没听清了。
原来这件事,在别人眼里,也可以不是难堪。
也可以是厉害。
她低头想了很久,才在纸条背面慢慢写了一句:
可我还是会怕。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只是这次没躲。
纸条重新推回去以后,前面的人很久都没动。过了几秒,他才低头看了一眼,随后把纸条折好收进了笔袋。
放学路上,风吹得有点凉。
走到楼梯口时,周予安忽然放慢了脚步,等她跟上来,才低声开口:“会怕也没关系。”
沈听澜抬头看他。
“重要的不是你怕不怕。”他说,“是你这次没躲。”
楼道的灯从头顶落下来,把他那句话照得很清楚。
沈听澜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一天好像终于真的过去了。
医院、报告单、医生那句“会继续变差”,还有她在走廊里掉下来的眼泪,都还在。
可与此同时,今天课堂上那句“您能再说一遍吗”,还有现在这句“你这次没躲”,也都是真的。
她没有变得刀枪不入。
也没有突然就不难过了。
她只是第一次觉得,也许以后那些更难的日子里,自己不一定非得装成什么事都没有。
只要她开口。
只要还有人愿意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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