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听澜低头看着那几个字,过了一会儿才写:
有一点。
纸条很快又回来了。
下课去校医室。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慢慢写下:
不用。能忍。
写完以后,前面的椅子轻轻往后碰了一下,像是某种无声的否决。下一秒,第三张纸条回来了。
不是问你能不能忍。
沈听澜看着这几个字,先是一怔,随即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她忽然发现,自己现在已经能很清楚地区分一种东西了——
什么是“被同情”,什么是“被当回事”。
同情是轻飘飘的。
而被当回事,是别人连你习惯性的逞强都不接。
她低头写了一个字:
好。
大课间去校医室的时候,路过走廊镜子,她下意识看了自己一眼。
高高束起的头发,露出来的耳侧,还有那枚清清楚楚挂在耳后的助听器。她站在那里看了几秒,居然没有第一反应去拨头发。
这种感觉很奇怪。
像她以前一直把这东西当作伤口,觉得能藏一点是一点。
可现在,她第一次有点像是在看身体的一部分——会让她难受,会给她带来很多麻烦,但它就在这里,不会因为她挡住就消失。
从校医室回来以后,教室里已经开始发练习册。
前排一个男生转身发本子,递给她时动作顿了顿,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很普通地把本子放下:“你的。”
没有多问,也没有多看。
沈听澜接过练习册,忽然觉得胸口很轻地松了一下。
原来这就是她一直不敢去想的答案——
原来被看见之后,天并不会塌下来。原来并没有人嘲笑她、排挤她,甚至班里人都在夸她听力不好还能把成人礼主持的那么漂亮。
班里还是这个班,课还是这些课,张翊还是那么吵,林枝还是照样拆台,老师还是照常点她回答问题。
区别只是,她今天不用再一边听课,一边提防头发有没有挡好。
晚自习前,窗外天色已经暗了。
教室里亮着灯,玻璃上映出一层模糊的影子。沈听澜低头写题,耳后那点不适因为校医室处理过,已经缓了很多。写到一半时,她忽然发现,自己今天居然好几次都忘了去想“别人有没有在看”。
这在以前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她正出神,前面的椅子轻轻动了动。
周予安转过来,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耳侧停了两秒,才低声问:“今天感觉怎么样?”
沈听澜想了想,说:“比我想的好。”
“哪方面?”
“都比我想的好。”她很轻地笑了一下,“我原来以为,只要一露出来,大家看我的眼神就会不一样。”
“现在呢?”
“现在发现,”她停了停,声音轻下来,“可能真正一直很在意的人,只有我自己。”
这句话说出来以后,连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因为她忽然发现,自己好像终于把某个一直绕不过去的结,说清楚了。
她怕的从来不只是别人看见。
她更怕的是,一旦被看见,她就没办法继续骗自己“和别人一样”。
可今天真的走过去以后,她才发现,原来承认不同,也不意味着她就会被推到人群外面去。
周予安看着她,眼底很轻地浮起一点笑意。
“那不是挺好。”
沈听澜点了点头。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低声说:“周予安。”
“嗯?”
“谢谢你。”
周予安像是早就料到她会说这个,神情没什么变化:“今天这件事,不是你自己做的吗?”
沈听澜抬头,看着他。
“我只是早就知道,你总会走到这一步。”他说。
这句话落下来时,晚自习的灯光正好照在两人之间,把桌角和练习册边缘都照得很清楚。
沈听澜望着他,心里忽然轻轻一震。
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
像有人很早以前就看见了一个连她自己都还没准备好承认的自己,然后一直不催,也不逼,只安安静静地等着她走出来。
而现在,她终于真的走出来了一点。
窗外风吹过,树影轻轻晃在玻璃上。
她低下头,继续写题,耳侧那枚助听器安安静静地挂在那里,没有再被头发藏起来。
这一回,她不想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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