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换一句。”
她把培养皿往旁边推了推,转过身,正对着他。实验室的日光灯管发出均匀的白光,把他的脸照成一种没有阴影的平面。他的眉骨、鼻梁、下颌的线条被光削得很清楚。高中三年她看过这张脸无数次——从后排看他的后脑勺,从旁边看他的侧脸,从黑皮本上看他写的字。但这是她第一次正面看着他,距离近到能看清他瞳孔里映着的自己的影子。
“周予安。”
他看着她。没有问“什么”,没有移开视线。他在等。
“我好像喜欢你。不是好像。”她停了一下,手指在实验台边缘按着,指腹被台面的棱角硌出一道白印,“是确定。从高中就确定了。不是因为你帮我改过升温曲线,也不是因为你记得我划掉的MEMS。是因为你从来没把我当成需要照顾的人。你把我当成对手,搭档,同一个战壕里的人。”
她的声音不大。每个字都从喉咙里干干净净地递出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说完之后她没有低头,也没有移开视线。她看着他。
周予安沉默了几秒。不是犹豫,是那种他惯有的、在脑子里把所有的“如果”都算完之后才开口的沉默。他把手从实验台边拿起来,伸过来,握住了她按在台面上的那只手。他的掌心是干的,温的,手指收拢的时候力道刚好——不是试探,是确定。
“我知道。”他说,“你写MEMS那个问号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
“知道你迟早会说。也知道我会等。”
沈听澜看着他的手握着自己的手。高中三年,这只手给她递过无数次黑皮本——电磁场易错题,动量压轴题,理综目标290分的死命令。现在它握着她,没写字,但每一根手指都在说同一句话。
“那你不早说。”她说。
“我在等你自己发现。”他把她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把她刚才被实验台棱角硌出的那道白印用拇指抚平,“以你的性格,别人告诉你的事你未必信。但你自己算出来的答案,你会信一辈子。”
沈听澜看着那道被抚平的白印。她确实是这样的人。高中做物理题,周予安给的答案她从来不直接抄,一定要自己从头推导一遍,导到最后一步,等号两边对齐了,她才觉得那道题真正属于自己了。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把这一点也看进去了。
实验室的门被推开了。李辉站在门口,头发乱得像刚被炸弹炸过,手里拎着三个包子——白菜粉丝馅的,和沈听澜早上吃的是同一家食堂同一个窗口。粉丝从包子屁股后面漏出来挂在塑料袋上。他咬着一口包子,视线在两个人握着的手上停了一瞬。
“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周予安没松手。“釜开了。薄膜成了。”
李辉的包子差点从嘴里掉出来。他快步走到显微镜前,把眼睛凑上去。看了几秒,又看了几秒。然后他直起身,看了看显微镜里的薄膜,又看了看还握着手的两个人,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切换成一种很复杂的恍然大悟。
“所以你们俩——”他指了指他们握着的手,“——和那批核壳结构一样。也是变速升温。”
沈听澜没忍住,笑出了声。周予安的嘴角也翘了起来。李辉把剩下的包子全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含含糊糊地说:“我去给陈教授发邮件。你们继续。”他端着培养皿走向电脑,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门我不关。反正整栋楼都知道。”
窗外法桐树的叶子又落了几片,被风卷起来贴在玻璃上,停一瞬,又被吹走了。沈听澜的手还被周予安握着。她没有抽开,把手指从他指缝间穿过去,扣住了。周予安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烘箱的显示屏灭了,管式炉的温控曲线还在跑。李辉坐在电脑前给陈教授写邮件,键盘敲得噼里啪啦,敲到一半忽然停下来,盯着屏幕上那张电镜照片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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