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翊说要去颐和园看十七孔桥的金光穿洞。
林枝查了手机,告诉他金光穿洞是冬至前后才有的,现在才十月初,太阳角度不对。张翊说那也得去,来都来了。林枝白了他一眼,把手机塞回兜里,没再反驳。
沈听澜在旁边听着,忽然想起高中时张翊也是这样——认定一件事就一定要做,理由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来了”。
他们从北宫门进去。一进门就是苏州街,水巷两岸是仿江南的店铺,白墙黑瓦,红灯高挂。张翊站在桥上往下看,说这水怎么是绿的,林枝说南临的河也是绿的,张翊说南临的绿和这个绿不一样,南临的绿是活的,这个绿是死的。林枝懒得跟他辩,拉着沈听澜往万寿山的方向走。
山不高,台阶倒是很陡。沈听澜爬了几十级,小腿开始发酸。军训攒下的体力在半个月的实验室生活里又还回去了大半。她扶着栏杆喘了口气,周予安从后面走上来,在她旁边停住。他没催她,也没伸手拉她,只是把自己往上走的节奏放慢到和她同步。两个人并排,一步一步往上踩。
张翊和林枝已经爬到前面去了。张翊的亮蓝色冲锋衣在灰扑扑的石阶中间格外扎眼,像一面移动的小旗。
林枝的鹅黄色卫衣跟在旁边,帽子上的白绒在风里一颤一颤的。沈听澜看着那两个颜色在山道拐弯处消失又出现,出现又消失。她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她见过——高中晚自习放学,张翊骑着那辆花里胡哨的山地车冲在最前面,林枝骑着粉白女式单车跟在旁边,她和周予安推着车走在后面。
那时候路灯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现在万寿山的石阶把四个人的距离拉成一串。什么都没变。
爬到佛香阁的时候,沈听澜的后背已经出了一层薄汗。她把外套解开,领口敞着,让风灌进来。从佛香阁的平台上望出去,整个昆明湖铺在脚下,水面被秋风吹成一片细碎的银箔。十七孔桥横在湖上,桥洞一个连着一个,像一排整齐的省略号。张翊趴在栏杆上数桥洞,数了两遍,两次数字都不一样,被林枝嘲笑了一路。
下山的时候他们绕到昆明湖边。湖边的柳树还绿着,柳枝垂到水面上,被风一吹,划出一圈一圈的涟漪。张翊从背包里掏出一袋面包,撕开,掰成碎块往湖里扔。几尾红鲤从水底浮上来争食,水面翻出一小片一小片的水花。林枝蹲在岸边看鱼,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南临的江里也有鱼。”张翊说江鱼和湖鱼不一样,江鱼是游动的,湖鱼是圈养的。林枝说你怎么知道它们不是从江里游过来的。张翊被噎住了,手里捏着面包,半天没接话。
沈听澜在湖边的长椅上坐下来。椅子是石头的,坐上去凉丝丝的,能感觉到秋天从石头缝里往外渗。周予安坐在她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湖对岸的佛香阁在午后的阳光下金碧辉煌,飞檐的阴影落在墙壁上,像用尺子画出来的几何图形。
“张翊还是老样子。”她说。
“嗯。”
“林枝也还是老样子。”
“嗯。”
“我们是不是也还是老样子。”
周予安偏过头看她。她今天没戴助听器——出门的时候忘了,走到半路才想起来,懒得回去拿。没有助听器的世界不是完全无声的,风的声音,湖水拍岸的声音,远处张翊和林枝拌嘴的声音,都变成了一团模糊的、没有形状的震动。她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但她能看见他的嘴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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