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电极的手术排在十月的最后一个星期二。沈听澜收到方铭的邮件时正在302实验室跑数据,屏幕右下角弹出通知,她点开看了一眼,把实验记录本合上。
周予安从探针台那边抬起头。“什么时候。”
“下周二。”
“我陪你去。”
沈听澜把手机放进外套口袋里,继续跑数据。曲线从基线跳起来,爬到峰值,又平稳回落。这条曲线她跑了无数遍,闭着眼都能画出来。
周二早上七点,沈听澜自己醒了。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从灰蓝色变成了亮白色。她从抽屉里拿出那个牛皮纸信封,里面的听力图已经攒了厚厚一叠——术前、术后第一天、术后一个月。她把最上面那张抽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周予安在宿舍楼下等着,手里两杯豆浆。半糖和全糖减一点。他把半糖递给她,吸管已经戳好了。
“昨晚睡得好吗。”
“还行。你呢。”
“一样。”
两个人往生医楼走。这条路上周予安陪她走了太多次——评估、手术、换药、康复训练。每一次他都站在检查室门外,手里拎着两杯豆浆,一杯半糖,一杯全糖减一点。
方铭站在手术室门口,口罩挂在一边耳朵上,手里拿着知情同意书。沈听澜签了名字,换好病号服,把助听器摘下来放在储物柜里。这套流程她太熟了——局部麻醉,微创切口,无影灯在头顶亮着。
手术床上方还是那盏灯。方铭的手指还是那么稳,剥离、取出、清理、缝合。三针。和三个月前放进去的时候一模一样,只是这次方向反了。
“取完了。”方铭把口罩摘下来。“电极完整,涂层降解和预期一致。切口愈合之后,再休息两周测最终听力。”
他把一个小号标本袋递给她,里面装着那枚刚取出来的电极。银灰色的,比米粒还小,表面还残留着极薄一层半透明的涂层——那是MOF缓释层降解之后的残余。三个月前它被放进她耳蜗旁边,涂层里装着神经营养因子。现在药物全部释放完了,涂层也降解得差不多了,只剩这枚干干净净的电极。
沈听澜接过标本袋,把电极对着灯光看了看。三个月。这枚比米粒还小的东西在她耳朵里安静地工作了三个月,把她那条断崖一样的听力曲线往回拉了两截。她把标本袋放进病号服口袋里。
走出手术室,周予安从门外的椅子上站起来。他看了一眼她右耳后面新贴的纱布。“歪了。”沈听澜伸手去摸,他把她手拿开,把自己那杯豆浆递给她,然后低下头把纱布边缘翘起来的一小截胶带按平了。指尖是温的。
他把胶带按平之后没有立刻收回手,手指在她耳廓边缘停了一瞬。“走吧。”
两个人往楼梯口走。走廊里很安静,大厅那边有钢琴声飘过来——还是那个扎低马尾的女生在弹,曲子很慢,音符和音符之间隔着很长的空隙。沈听澜走到钢琴旁边的时候停了一下。女生弹的是《月光》,和高中音乐课上放的那版不太一样,更慢,更轻。
两周后,最终评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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