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第三天,沈听澜被沈母从床上叫起来,让她去巷口买瓶酱油。她套上羽绒服,踩着雪地靴出了门。南临的冬天不像BJ那样干冷,空气里总带着一股潮潮的凉意,贴在脸上不刺骨,但往衣领里钻。
巷口的杂货铺开了十几年,老板是一对老夫妻。老太太坐在门口晒太阳,老爷子在柜台后面听收音机里的评书。沈听澜拿起酱油瓶的时候,收音机正好放到高潮段落,说书人一拍惊堂木,老爷子跟着拍了一下大腿,把旁边打盹的猫吓了一跳。
“小姑娘好久没来了。”老太太眯着眼看她,“上大学了?”
“嗯,在BJ。”
“BJ好。我孙子也在BJ,不过他在亦庄,你肯定不知道那地方。”
“知道的。我们学校有校车往那边跑,有一回坐错了方向差点去了亦庄。”
老太太笑起来,眼角的皱纹挤成一朵花。“你以前耳朵上是不是戴个东西?今天好像没戴。”
沈听澜把酱油瓶换到另一只手上。她搬离状元巷去BJ之前,每次来杂货铺都戴着助听器。老太太不光记得她,还记得她耳朵上有个东西。“做了个小手术,不用戴了。”
“那就好。年纪轻轻的,耳朵好了比什么都强。”老太太从柜台旁边的糖罐子里抓了一把大白兔奶糖塞进她装酱油的塑料袋里,“拿去吃。上学辛苦。BJ那边的饭吃得惯不?”
“还行。食堂有麻辣香锅。”
“麻辣香锅是什么?”
“就是把一堆菜和肉炒在一起,放很多辣椒。”
“那不就是乱炖嘛。”老太太啧了一声,“改天让我孙子也给我带一份。他上次回来给我带了只烤鸭,塑料袋裹得严严实实,打开都凉了。”她一边说一边比划那只烤鸭有多大,胳膊张得老开。老爷子在旁边插了一句,“那只烤鸭最后不是被你一个人吃了大半只。”老太太回头瞪他,“我那是怕浪费。”沈听澜拎着酱油和那把奶糖走出杂货铺的时候,听见身后老爷子又拍了一下大腿,评书又到了新段落。
巷子里有人在晾被子,拍打棉絮的声音闷闷的,阳光把晾在竹竿上的被单照得透亮。路过周予安家门口时她往里看了一眼,院门开着。周予安蹲在院子里,正帮他爸修一张摇摇欲坠的旧藤椅。他嘴里叼着一根棉线,手里握着钳子,袖子卷到手腕以上,小臂上沾了几根藤条碎屑。周父蹲在旁边递工具,两个人配合很默契——周予安一伸手,周父就知道该递钳子还是铁丝。父子俩蹲在一起的姿势几乎一模一样,都是左脚踩实右脚脚跟微微抬起,脊背弓成同样的弧度。
“你妈让你买酱油?”周予安抬头看见她,把棉线从嘴里拿下来。
“你怎么知道。”
“你手里拿着酱油瓶。”
沈听澜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酱油瓶,觉得这个问题确实不需要问。周父从藤椅后面探出头朝她挥手,手上还攥着一把铁丝。“听澜,中午来家吃饭。他妈炖了鱼头豆腐汤。”她应了一声说先回去送酱油,周予安已经低下头继续拧铁丝了,拧了两下又抬起头。“你早上吃的什么。”“红豆年糕汤。你昨天在我家吃的那个。”“我知道。我妈今天早上也做了,她往里面放了一勺糖桂花,说让我问你吃不吃得惯桂花味。”沈听澜想了想。“吃得惯。我妈有时候也放。”周予安点了一下头,重新叼起棉线。周父在旁边小声说了句什么,她没听清,但看见周予安耳尖红了一下,手里钳子拧得快了半拍。
她拎着酱油继续往回走。身后传来周父压低的声音:“你昨天去她家吃的早饭?”然后是周予安更低的回答:“嗯。”然后是一阵铁丝拧紧的声响。再然后是周父又问了一句:“她妈做的红豆汤甜不甜?”周予安没回答。周父自己笑了两声,笑得藤椅跟着吱嘎响。
回到家,沈母接过酱油,往灶台上的红烧排骨里倒了几滴,拿起锅铲继续翻。锅铲是沈母亲手打的那把,木柄用了十几年,握手的地方磨出了一圈凹痕,刚好合她的指节。沈听澜靠在厨房门框上剥老太太给的大白兔奶糖,剥开一颗塞进嘴里,又剥了一颗递到沈母嘴边。沈母张嘴接了,嚼了两下,眼睛还盯着锅。
“巷口杂货铺的老太太给的。”
“她孙子也在BJ。”
“您怎么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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