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素来心思深沉、谋算周全,不可能想不到这一层利害。
除非,他根本不在意。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沈慕昭强行压了下去。
她下意识复盘着昏迷前的那一幕。
萧惊渊素来冷心冷情,待人待事皆凉薄淡漠,可昨夜那句安抚话,却温柔得有些不像他了。
但她与他之间,分明只有算计与利用。
她接近他,是为了借他权势制衡萧珩,保全沈家;他留着她,大抵也是看中了她的利用价值,或是单纯看不惯帝王独断专行。
他们是互相制衡、互相利用的,从无半分温情可言。
明明没有半分情谊,他为何如此反常?
沈慕昭心头纷乱,拉扯不休,最终还是强行给自己找了个说辞。
她想,许是她昨夜模样太过凄惨了,只怕是任谁见了都会心生恻隐的。
萧惊渊纵然性情冷冽,但终究也是人,是人便有恻隐之心。
他不过是见她模样凄惨,随口安抚罢了。
一定是这样。
沈慕昭一遍遍在心底说服自己。
可莫名的,她想见见他。
沈慕昭抬眼,看向身侧的月禾:“王爷呢?”
月禾一愣,连忙回禀:“回娘娘,王爷抓到了昨夜刺杀您的刺客,此刻正在审讯呢。”
沈慕昭眼眸微闪,掀开锦被便要下床:“带我去。”
“娘娘不可!”月禾瞬间慌了,连忙伸手阻拦,“您伤势极重,尚未愈合,万万不可走动,地下室阴冷潮湿,太过肮脏可怖,您身子受不住的!”
“无妨。”沈慕昭挥手,示意她让开。
月禾看着她执拗的眼神,心知劝不住,万般无奈之下,只能取来外袍给她披上,又连忙去唤了影一前来。
自那日坤宁宫窥视后,影一已然知道这位主在萧惊渊心里的地位不一般。
且萧惊渊早有吩咐,沈慕昭的所有指令,皆需遵从,不可违逆。
故而影一并未多劝,只默默在前引路。
几人来到一个狭小阴暗的地下室,四周墙上密密麻麻挂满了刑具,地上满是干涸的血液,气息难闻。
沈慕昭忍着伤口的刺痛,抬眼望向内里。
里面隐隐透出些许烛光,摇曳不定,将人影拉得颀长扭曲。
往里走,就见萧惊渊背对着她,坐于一侧的木椅之上,身姿挺拔矜贵,指尖捏着一盏白瓷茶杯,姿态慵懒,慢条斯理地品着清茶。
而他身前的刑柱上,昨夜那名刺杀她的死士头领,此刻被铁链牢牢缚住,带倒钩的长鞭每一次落下,都能带起一片血肉。
就在沈慕昭缓步踏入的瞬间,那执刑暗卫察觉身后异动,警惕性极强,未及回头,手腕骤然一扬,一枚银针破空而出,直袭来人面门!
沈慕昭本就重伤未愈,根本来不及躲闪。
千钧一发之际,月禾吓得脸色惨白,失声惊呼:“娘娘!”
这一声让原本垂眸饮茶的萧惊渊骤然回神。他眸光一厉,手猛地一甩,手中白瓷茶杯脱手,精准无误地撞在那枚银针之上。
“哐当——”
清脆的碎裂声响起,茶杯碎裂四散,银针被打偏,擦着沈慕昭的耳畔飞过,径直钉入身后石壁。
萧惊渊抬眼,漆黑的眸子冷冷睨向那名执刑暗卫:“自作主张,自去刑堂领三十鞭。”
那暗卫浑身一颤,立刻弃鞭跪地,俯首领罪,不敢有半分辩驳。
下一瞬,萧惊渊的目光转向身侧的影一,眼底满是不悦。
他早已吩咐过,沈慕昭重伤未愈,需静心休养,万万不可让她沾染这些肮脏血腥的场面。
但现在影一却将人带到这种地方……
他的小姑娘,本该立于暖阳之下,意气风发,明艳张扬,被人捧在掌心悉心呵护。
世间所有阴暗、丑陋的一切,他都想替她尽数隔绝。同时,他也不愿让她看见自己杀伐狠绝的一面。
他怕,怕自己会吓到她,更怕她会因此疏远他。
沈慕昭敏锐察觉到他眼底的不悦,抢先一步开口:“不怪他们,是我执意要来的。”
萧惊渊闻言,沉冷的眸光微微一顿。
他沉默半晌,终是朝她伸出手:
“过来,让我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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