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尧谢恩坐下,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龙案上那封拆开的奏折上。红漆封口,八百里加急的标记——他一看便知。
“陛下召臣来,可是为了燕郡之事?”
智尧开门见山。
晋皇微微一笑:“左相倒是消息灵通。”
“臣不知何事,但八百里加急奏折,非军即政。近日各地藩镇并无大的军情,唯有燕郡传闻不断。所以臣猜测,多半与燕郡之事有关。”
晋皇将奏折递过去:“你自己看。”
智尧接过奏折,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他看得很慢,不是因为他读得慢,而是因为他在一边读一边想。每一个字都要揣摩,每一句话都要推敲背后的用意。
看完之后,他没有急着说话,而是将奏折双手奉还。
“左相怎么看?”晋皇问。
智尧沉吟片刻,缓缓道:“靖国公这封奏折,写得极有章法。”
“哦?怎么个有章法?”
“第一,他先告燕王的状,但用的是‘暗示’而非‘明指’。他说燕王‘调兵遣将,意图不明’,这四个字,可轻可重。轻了,可以说是臣子之间的小摩擦;重了,可以说是燕王有谋反之心。靖国公把话说得模棱两可,进可攻,退可守。”
慕容煜微微颔首。
“第二,他把自己摆在‘忍让’的位置上。‘不忍以下犯上’、‘率兵自卫’——他把自己说成是被迫还手的一方,燕王反而成了咄咄逼人的一方。这一手,叫做先告状、先示弱、先占理。”
“第三,”智尧顿了顿,目光深沉,“他把燕郡之事,从朝廷之事上升到了私事。言下之意是——这件事如果处理不好,不是燕王和靖国公两个人之间的事,而是皇室与功臣之间的事情。陛下若偏袒燕王,便是纵容皇室打击功臣;若双方都不偏袒,那么他靖国公就要秉公处理了。他把陛下,架在了一个两难的位置上。”
晋皇听到这里,忽然笑了。
笑声不大,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寒意。
“左相,”他说,“朕方才看到这封奏折时,心中所想,与你分毫不差。”
他站起身,负手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秋日萧瑟的皇城。御书房窗外正好可以望见太庙的飞檐,那飞檐上蹲着一排脊兽,在阳光下投下长长的影子。
“靖国公抢先递折子,无非是怕燕王先告状。朕现在想知道的是——苍梧究竟发生了什么?燕王到底查到了什么?靖国公又为什么如此着急?”
智尧站起身来,拱手道:“陛下所问,正是此事的关键。靖国公在奏折中说苍梧县令‘勾结山匪、贪墨税银’,但并没有说燕王是如何介入此事的。一个县令的贪墨案,为何会惊动燕王亲自派人去查?为何又会惊动靖国公八百里加急上奏?其中,必有隐情。”
“你是说,靖国公的奏折隐瞒了什么?”
“臣不敢妄断,但臣以为——靖国公这封奏折,与其说是向陛下禀报军情,不如说是在封陛下的口。”
晋皇转过身来,目光锐利如刀:“封朕的口?”
“苍梧属于燕郡,而燕郡则由燕王掌管,就算出了天大的事,也该由燕王来报。靖国公越俎代庖,千里迢迢从北境递折子来京城,陛下不觉得,这太反常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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