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斤六两,是个男孩。
柳慕琴生产之后脸色蜡白,头发湿透了贴在额头上。林建田端着红糖水喂她喝的时候,手一直在抖,洒了半碗。柳慕琴没力气说话,拿眼神瞪他。他赶紧把碗端稳了。
孩子取名林远舟。是林建田翻了三天字典起的。柳慕琴觉得太文绉绉,但也没反对。
月子里的事就不必细说了。林建田请了柳慕琴的母亲过来照顾,自己也天天守在跟前。厂里的事全靠老周他们撑着,偶尔有急事打电话过来,林建田两三句话交代完就挂。
陈国强有一次打电话汇报外贸订单的事,讲到一半听到那边“哇”的一声哭,然后林建田说了句“等一下”,放下电话去哄孩子,足足五分钟才回来。
陈国强在电话那头乐得不行:“林总,你变了。”
“滚。”
满月那天,林建田做了一个让全村人都没想到的事——摆酒。不是小打小闹随便请几桌亲戚,是在厂子院里搭了二十张大圆桌,全村老少,一个不落,全请。
花婶一大早就窜到厂门口看热闹:“乖乖,二十桌!这得杀几头猪啊?”
杀了两头。另外还有鸡鸭鱼肉若干,菜是从县城最好的饭店请的厨子来做的。流水席从中午十一点吃到下午三点,大人们划拳喝酒,孩子们满场跑,热闹得跟过年一样。
村长刘德贵坐在主桌上,喝了半斤白酒,脸红得像关公。他拍着林建田的肩膀,说话舌头都大了:“建田,当初你说要办厂,我说村委会不给你兜底。现在……现在你给全村兜了底,你比我这个村长强。”
林建田给他倒了杯茶:“叔,你喝茶,别再喝酒了。”
席快散的时候,林建田把全村人聚到一起,在厂房门前照了一张大合照。
摄影师是县城照相馆的,扛着一台海鸥牌相机,指挥着两百多号人站位。前排蹲着,后排站着,中间几排搬了条凳。林建田抱着满月的林远舟站在正中间,柳慕琴站在他旁边,头发扎了个马尾,穿了件新买的蓝底碎花衬衫。
“看这里——笑一笑——好!”
快门咔嚓一响,定格下的画面里有两百多张脸,有人笑得露了牙,有人闭了眼。林远舟在林建田怀里睡着了,小拳头攥着他爸的衣领,浑然不知自己的满月宴上来了这么多人。
日子过得快。
满月宴之后,林建田逐渐恢复了工作节奏。建田机械的订单量逐年攀升,到了第五年,年产值突破了两千万。厂区又扩了两回,最后占地面积达到了两万平方米,拥有十二条生产线,四百多名工人。
系统在这几年里陆续解锁了好几套新的产品设计方案和管理工具。林建田用得越来越熟练,也越来越谨慎——他从不把所有新技术一股脑儿全甩出来,而是掐着时间节点,一样一样地往外放。步子迈太大容易扯着,这个道理他比谁都清楚。
省里的行业协会搞了一次评选,“年度优秀民营企业”,建田机械排在第三。颁奖典礼上,林建田穿了一套蓝色的中山装,是柳慕琴特意去县城给他买的。领奖的时候他就说了两句话:“感谢大家,我们继续努力。”
台下的记者等着他说金句,等了半天也没等到。
后来有记者来厂里采访,发现这个年产值两千万的企业老板,办公室里连像样的沙发都没有,一张旧桌子用了好几年,桌面上满是划痕。林建田的午饭是食堂打的,跟工人吃的一模一样。
“林总,您这也太朴素了。”记者说。
“厂子还在发展期,花那些钱干啥。”
报道出来之后,林建田被贴上了“低调务实”“朴素企业家”的标签。他看到报纸上的评价,摇了摇头,把报纸垫在泡菜坛子底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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