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二年春，林建田在村口那块荒废的晒谷场上插了根竹竿，挂了条红布，上头歪歪扭扭写着“建田机械加工厂”七个字。
风一吹，红布啪啪作响，跟村里人的嘴巴一样停不下来。
“林建田脑子进水了吧？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搞什么加工厂？”
“可不是嘛，国营厂多的是，他一个泥腿子能搞出什么花样？”
“败家！纯粹败家！”
闲话从村东头传到村西头，再从村西头绕回来，传到林建田耳朵里的时候，已经添油加醋了好几轮。有人说他欠了高利贷，有人说他被人骗了，还有人说他老婆柳慕琴快跟他离婚了。
柳慕琴端着饭碗在门口听了一耳朵，回头看林建田蹲在地上画图纸，笔头都快咬秃了，没忍住笑了一声：“全村都说你疯了。”
林建田头也没抬：“疯了好，疯子才能干大事。”
“那我嫁了个疯子？”
“你嫁了个将来能让你享福的疯子。”
柳慕琴没再说话，把一碗面条搁到他手边，转身去洗衣服了。她不懂什么机械零件、什么市场前景，但她了解林建田——这个男人要是决定了一件事，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下午三点，村长周德贵准时登门。
老周今年五十出头，在村里干了二十来年村长，最擅长的本事就是调解纠纷和做思想工作。他进门的时候特意穿了件中山装，显得正式又严肃，手里还拎了两瓶本地产的白酒——这是他做思想工作的标配。
“建田啊。”周德贵坐下来，摸出一根烟点上，“你这个事，我得跟你好好唠唠。”
林建田给他倒了杯茶：“周叔，您说。”
“办厂这个事儿，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周德贵吐了口烟圈，“你看咱县里那个红星机械厂，国营的，几百号工人，设备从苏联进口的，人家干了多少年了？你拿什么跟人比？”
“我不跟人比。”
“那你搞什么？”
“红星厂做大件，我做小件。红星厂走省内，我走省外。红星厂一个零件报价三十块，我报二十。”
周德贵烟抽到一半，愣了愣：“你报二十？你不要本钱啊？”
“本钱要，但我的工艺不同。”林建田从桌上翻出一张图纸推过去，“周叔您看，这是我设计的新型联轴器，比红星厂那套老图纸省料百分之三十，性能还高出一截。”
周德贵看不懂图纸，但看得懂林建田的表情。这小子不是在吹牛——这几年他在省城跑业务、攒人脉，从一个泥腿子变成了能跟城里那些采购经理称兄道弟的人物，靠的可不是运气。
“你那启动资金够不够？”
“差不多了。前两年攒了一些，再加上老赵、老李他们几个答应入股，凑个十来万没问题。”
“十来万？”周德贵吸了口凉气，“你一个农村小子，哪来的十来万？”
“跑出来的。”
这话不假。过去三年，林建田跑遍了半个省的机械厂和五金市场，给人当过经纪人，倒过零件，攒下了本钱，也攒下了一张遍布全省的关系网。有些事他没法跟周德贵细说——比如他脑子里那个叫“系统”的东西，时不时给他蹦出一张设计图或者一条市场信息，精准得邪乎。
但这种事说出去，只会让村里人更加确信他疯了。
周德贵坐了半个多小时，白酒没开，茶倒是喝了三杯，最后站起来拍了拍林建田的肩膀：“我这个思想工作算是白做了。你小子，要么成，要么赔得底儿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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