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下电话,林建田在车间里站了很久。
他当然缺人。厂子的订单量在过去半年翻了两番,现有的三十多个工人已经连轴转了好几个月。光靠村里的劳动力远远不够了,他需要有技术底子的熟练工。
但他没有急着行动。
下岗这种事,对当事人来说是天塌地陷的大事。人在最难的时候被人挑拣,那种滋味不好受。就算是出于好意去招人也得把姿态摆对了。
三天后,林建田开着那辆半新不旧的小货车进了县城。
他没有去厂门口贴招工告示,也没有托人传话。他直接去找了县机械厂原来的生产科长老马。
老马今年四十七,在机械厂干了二十五年,从学徒工一步步爬上来的。这次减员,厂里留下的都是关系户和年轻人,他这种“年纪大成本高”的老技术骨干反而成了第一批被裁的。通知书发下来那天,老马一句话没说,去厂门口的小卖部买了两瓶二锅头,回家闷头喝了一夜。
林建田找到他家的时候,老马正蹲在门口修一辆破自行车,手上全是油。
“马科长。”
老马抬头看了他一眼,没什么表情:“别叫科长了,下岗了,就是个老百姓。”
“那我叫你马哥。”
“你找我干啥?”
林建田蹲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放在地上——他自己不抽,但包里常年揣着两包好烟,专门用来应酬。
“马哥,我开了个机械加工厂,在清水村后山脚下。厂子不大,但活儿不少。我想请你过去帮我带带队。”
老马的手停了一下,拧螺丝的动作顿了顿。
“工资多少?”
“月薪六百,包吃住。要是带出了新人,另外有奖金。”
九五年,县城普通工人的工资在三百到四百之间。六百块对一个刚下岗的中年人来说,算得上体面。
老马沉默了一阵。他放下扳手,拿起那包烟看了看牌子,是红塔山。
“你那厂子我听说过,做轴承和齿轮的。设备咋样?”
“二手设备为主,但我改装过。你去看看就知道。”
“改装?你自己改的?”
“对。”
老马终于抬起头正经打量了林建田一番。眼前这个年轻人他有点印象,前两年来厂里送过货,话不多,但每次对机器设备的了解程度让采购科几个老师傅都吃了一惊。
“行,我明天去看看。你要是忽悠我,我扭头就走。”
“欢迎。”
第二天老马骑了四十分钟自行车到清水村,在林建田的厂房里转了两个小时。出来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震惊?佩服?五味杂陈?大概都有。
那几台被改装过的设备,表面看着粗糙,有些焊接点甚至能看出手工操作的痕迹。但内部的结构调整和参数优化,老马一眼就看出了门道。他在国营厂干了二十五年,自认为对机械加工了解够深了。可林建田这套改装方案里用到的一些思路,他闻所未闻。
选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