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产房看到柳慕琴的时候,她脸色苍白,额头上满是汗,但眼睛亮着。
“儿子。”她的声音很轻。
林建田在床边站着,低头看了看那个被小被子裹得严严实实的婴儿。皱巴巴的小脸,闭着眼睛,小嘴一吧一吧的。
他想说点什么,但嗓子发紧,半天没出声。
柳慕琴看他那样,笑了笑,说了句:“回去准备满月酒吧。”
——
满月酒办得排场不小。
林建田在厂里的食堂摆了三十桌。他请了全村的人,从赵德贵到二柱他爹,从隔壁村嫁过来的小媳妇到村口小卖部的老大娘,一个不落。厂里的工人也全部到场,老马专门穿了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刘会计换了件碎花衬衫,比平时打扮得利索了不少。
菜是从县城酒楼请的大厨来做的。八凉八热,加上一道清蒸鲈鱼和一盆红烧肘子。酒是五粮液,一桌一瓶。烟是中华,每人一包。
赵德贵坐在主桌上,看着这个阵仗咂了咂嘴。他记得几年前林建田卖了牛,全村人都叫他疯子的事。几年光景,人家已经成了县里有名的企业家,还上了市里的先进典型表彰名单。
这变化快得让人恍惚,跟做梦差不多。
林建田抱着儿子挨桌敬酒——他自己喝的是白开水,这是柳慕琴定的规矩。每到一桌,抱着孩子让大伙儿看看,说几句感谢的话。话不多,但每句都实在。
“赵叔,当年建厂的时候您帮了大忙,我一直记着。”
“马哥,没有你厂子转不起来。”
“陈师傅,你焊的那几套工装到现在还在用,一点毛病没出过。”
到了工人那几桌的时候,有个三十来岁的年轻女工站起来敬他的酒。这姑娘叫薛小红,原来在县化工厂做包装工,下岗后在家待了大半年,是林建田的厂子给了她第二份工作。
“林总,我敬您一杯。”她端着酒杯,手有点抖,“我们一家老小的日子,全靠您这个厂子才过得下去。”
林建田拿杯白开水跟她碰了一下:“在厂里好好干,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这话说得朴实。但在场很多人听了,眼眶都有点发热。这些从国营厂下岗的工人,经历过最灰暗的那段日子——上有老下有小,每天睁开眼就是钱的问题。是林建田的厂子给了他们一个饭碗,让他们重新找到了在这个社会上站住脚的感觉。不是施舍,是正经干活挣钱。这个分量,比任何漂亮话都重。
吃到一半,赵德贵提议拍张合照。这个主意得到了一致赞同。
三十桌的人乌压压站到了厂房前面的空地上。厂房后面是连绵的青山,头顶是万里无云的天。林建田站在人群正中间,左手抱着儿子,右手揽着柳慕琴。赵德贵站在最边上,背挺得笔直。老马和陈师傅挤在第二排,表情严肃得像在拍工作照。二柱他爹站在最后一排,踮着脚尖使劲往镜头里探。
“准备好了啊——一、二、三!”
快门按下去的那一瞬间,所有人都笑了。
这张照片后来一直挂在林建田办公室的墙上,从没摘下来过。二十年后有记者去采访他,看到这张泛黄的照片问了一句“这是什么时候拍的”,林建田说了三个字:
“起步时。”
——
满月酒之后的事情无需赘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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