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以后会被人指指点点,一辈子抬不起头。她受得了吗?她受不了。他受不了她受那种委屈。
他把药碗重新怼到她嘴边,这一次他没有掐她的下颌,他端着碗,看着她。
“你自己喝。别让我灌你。”他的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苏鹤臣,你会后悔的。”她的声音很轻。
“你疯了。”她的声音在抖。
“我说了,我是疯了。”他蹲下来,与她平视。
“瑶瑶,我不能让你带着孽种嫁过去。你以后会恨我的,恨就恨吧。你恨我一辈子,也比委屈一辈子强。你委屈了七年了,够了。”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云知瑶含泪看着眼前这个自己爱了多年的男人亲手给自己灌下了堕胎药。
“来人,照顾好表小姐。她少一根头发,你们提头来见。”
接着,门关上了。
风吹进来,烛火摇了一下,灭了一盏。
屋里暗了大半,云知瑶坐在榻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着他映在门板上的影子一点一点移开、一点一点消失,他走了。
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不是无声地流,是把这七年的委屈、这一夜的绝望、这一辈子的爱而不得全都哭出来的那种哭。
她没有捂住嘴,没有忍住声,就那么放声大哭,哭得像十二岁那年跪在灵堂里、看着爹娘的牌位、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一样。她以为他来了,她就有救了。
他来了,他把药灌进了她嘴里。她哭到没有力气,趴在被子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怎么都喘不上来。
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也许很久,也许只是一会儿,蜡烛又灭了一盏,她抬起头,满脸泪痕。
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鼻子堵着,呼吸都是苦的,嘴里还有那碗药的味道,从舌根漫到喉咙,从喉咙漫到胸口,从胸口漫到四肢百骸。
那药在她身体里流,流到她的小腹,流到她肚子里那个还没来得及成型的孩子身上。
他带着他和她的血脉,正在一点一点地从她身体里流失。她用手按住小腹,按得很紧,想把那个孩子留住。
“娘对不起你。”她的声音又轻又碎,像一个孩子在跟另一个更小的孩子道歉。
她跪不住了,整个人趴在地上。脸贴着青石板地面,凉的,冷的,像她的身子,从里到外都是凉的。
她伸出手,摸到地上那些碎瓷片。
碗摔碎的时候她没有听见,现在摸到了,一片一片的,扎得她指尖生疼。
她把那几片碎瓷从地上捡起来,握在手心里,硌得掌心生疼。
她把这双手从眼前移开,拿起一片碎瓷,把最锋利的那一边抵在左手腕上。
腕间有一道疤。那是她在城北别院替他解药那晚,他抓着她手腕时指甲掐出来的。
结了痂,刚掉,露出底下粉色的新肉,摸上去平平的。她不知道这道疤会不会留很久,也许几个月,也许几年,也许一辈子。
她等不了一辈子了。她把碎瓷片用力往手腕上一划。皮肉裂开的声响落在她耳朵里,很轻,轻得像她刚才那声“娘对不起你”。
血从伤口里涌出来,先是一点,然后是一条线,然后像决了堤的水,从她腕间倾泻而出。温热的,黏腻的,滴在青石板地面上,滴在那些碎瓷片上,滴在她大红色的嫁衣上。
她没有去看自己的血,把碎瓷片扔在地上,把头靠在桌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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