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此刻,这区区两万五,却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尖上。
这是老人掏空了家底,毫无保留的偏爱。
他反握住爷爷满是老茧的手,硬生生把钱又推了回去。
“爷爷,您就安心收着买点好烟抽。您孙子现在,真不差这点盖房子的钱。”
沈一鸣反手攥紧老人干枯的手腕,将那卷带着体温的钞票一点点按回破棉袄的最深处。
他替老人把衣襟的扣子重新系严实。
“爷爷,您孙子能在城里搅弄风云,就真看不上这万儿八千的。钱您务必留着买点好烟,别总抽那呛嗓子的旱烟叶子,盖房子的事,我心里有数。”
感受到大孙子掌心传来的力道,沈加绪紧绷的肩膀垮了下来,终究是颤巍巍地拍了拍沈一鸣的手背,连连点头应下。
推开杂物间的木门,院子里的肉香已经浓郁得化不开。
赵淑梅和沈小冉一人提着个装满纸钱香烛的竹篮,另一人端着装有刀头肉和白酒的托盘,正等在屋檐下。按照沈家湾的规矩,大年三十祭祖上坟是雷打不动的头等大事。
“走吧,趁着日头好,去看看你爸。”
赵淑梅紧了紧身上的红呢子大衣,率先迈出院门。一家三口加上沈加绪,踩着村后那条蜿蜒的土路,顶着凛冽的寒风向后山走去。
山路出乎意料的好走,沿途的枯枝败叶显然被人提前清扫过。等到了半山腰那座朝南的坟包前,沈一鸣才发现,不仅坟头被添了新土,连周围的杂草也被连根拔除,干干净净。
沈加绪磕了磕手里的旱烟袋,叹出一口白汽。
“你大伯和你四叔前天刚来平过土。你爸虽然走得早,但这家里的人都没忘了他。”
沈一鸣默然不语,目光越过低矮的墓碑,钉在坟包右侧那棵迎风瑟缩的小松树上。
一阵如刀的寒风刮过,他身体一僵。
三十五岁时的记忆如厉鬼索命般呼啸而来,前世的自己就在这个位置,亲手挥动斧头砍断了这棵已经长成参天大树的青松。
他在这片冻土里挖开一个坑,将劳碌一生、未曾享过一天清福的母亲,永远地埋在了父亲的身边。
那时的痛不欲生,那种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的绝望,时隔一世,依旧摧枯拉朽般撕裂了他的伪装。
鼻尖一阵酸楚上涌,温热的液体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顺着脸颊大颗大颗地砸在枯黄的冻土上。
赵淑梅正蹲在地上摆放贡品,一抬头看见儿子满脸是泪,登时慌了神,连手里的酒杯都差点打翻。
她慌忙起身,用手指胡乱抹着沈一鸣脸上的水痕。
“哎哟,这孩子,你爸都走十几年了,怎么今天反倒哭成个泪人儿了?”
沈一鸣胡乱用手背蹭了一把脸,用力吸了吸发酸的鼻子。
“风太大,沙子迷了眼……就是突然觉得,心里有些闷得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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