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魇秽是此地守护者,也是‘灯奴’,它的核心便是这‘怨垢石’,蕴含此地千年沉积的幽冥死气与不甘执念。”雍烈握着怨垢石,走到引魂灯下方,抬头看着那摇曳的苍白火苗,“用它,代替‘生魂’为焰。用雍宸剥离的因果为‘燃料’,是‘因’。而‘果’……”
他转头,看向琉璃,目光沉静如深潭:“琉璃,你愿不愿意,把你和雍宸之间的‘因果’,你为他所做的一切,你的心意,你的执着,作为‘果’,放入这盏灯?”
琉璃愣住了。她和雍宸之间的“因果”?她的心意和执着?
“我该怎么做?”
“握住木牌,想着他,想着你们之间的一切,好的,坏的,所有的牵绊。木牌会引导你。”雍烈语速加快,“但琉璃,你要想清楚。一旦你的‘因果’作为‘果’投入灯中,与雍宸的‘因’在灯中交融燃烧,你们之间的命运将彻底绑定,祸福同担,生死与共。若灯燃,他活,你们共享这一线生机,却也共同背负这盏‘因果灯’的未来。若灯灭……魂飞魄散的不止他,还有你。没有回头路。”
“我愿意!”琉璃没有丝毫犹豫,斩钉截铁。她看向光束中雍宸那双濒死却依旧凝视着她的眼睛,握紧了滚烫的乌木牌,“没有他,我早就是昆仑山下一缕孤魂。这条命,本就是捡来陪他的。”
雍烈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赞许,有叹息,也有更深沉的复杂。“好。”
他不再多言,将手中那枚“怨垢石”猛地抛向引魂灯!同时,另一只手并指如剑,凌空一点光束中那些被剥离的、混杂的因果光影,厉喝道:“以千年怨垢为焰!以尔之因果为薪!归位!”
怨垢石投入灯盏,与那苍白的火苗接触的瞬间,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只有一声仿佛来自远古的、悠长而痛苦的叹息。灰色的死气、怨念被强行点燃,化作一种冰冷的、幽蓝色的火焰,取代了原本苍白的火苗。这火焰毫无温度,反而散发着冻彻灵魂的寒意。
与此同时,雍烈剑指牵引,光束中那些混杂的因果光影——雍谨的碎芒、老刀的气息、镇山印的金屑、邪力的暗红、无数血色执念——如同受到无形召唤,纷纷脱离光束,投向那幽蓝的灯焰!
火焰猛地一涨,颜色变得更加深邃诡异。灯身发出低沉的嗡鸣,上面古朴的花纹逐一亮起,流淌着暗沉的光泽。一股庞大、混乱、交织着无数悲欢离合、生死爱恨的诡异气息,从灯中弥漫开来。
“琉璃!就是现在!”雍烈低吼。
琉璃闭眼,双手紧握乌木牌,将所有心神沉入其中。她想雍宸,想昆仑初遇他满身是血却清亮的眼,想月牙泉边他笨拙的安慰,想雪山上他背着她跋涉的脊梁,想他一次次将她护在身后,想他笑着“回家”,想他濒死时紧握她的手……所有的记忆,所有的情感,所有的牵挂与执着,化作一股炽热而清晰的暖流,顺着她的手臂,涌入乌木牌。
乌木牌红光炽烈到极致,“咔嚓”一声,表面出现细密裂纹。一道凝练的、粉白色的、温暖的光,从牌中射出,轻柔却坚定地投入那盏燃烧着幽蓝火焰的引魂灯中!
那是琉璃的“因果”,是她对雍宸全部的“果”。
幽蓝的灯焰猛地一颤,仿佛被投入了一块烧红的炭。粉白色的光融入其中,并没有被同化或吞噬,反而像一颗种子,在冰冷的幽蓝深处,顽强地孕育出一簇……极其微弱的、温暖的金色火芯。
“成了!”雍烈眼神一亮,但随即又凝重起来,“因果交融,生死同契!但灯芯初凝,极不稳定!需立刻将雍宸的魂魄引入其中,以灯为魂舍,稳住这最后一线生机!琉璃,用你的血,混合雍宸的心头血,点在灯盏上,呼唤他!”
琉璃毫不犹豫,用残存的匕首划破掌心,鲜血涌出。她又踉跄爬到光束边缘,雍宸的虚影已淡得只剩一层薄雾,几乎看不见五官。她咬牙,用匕首虚虚一点他心口位置——那里,是续骨草重塑的左臂骨骼与心脉相连之处——一滴晶莹如血钻、却蕴含着奇异生机的“心头血”,竟真的被牵引而出,与琉璃掌心的鲜血融合。
她托着这团融合的血液,挣扎着起身,伸手,想要点向那悬浮的、燃烧着幽蓝火焰与金色火芯的引魂灯。
就在她指尖即将触碰到冰冷灯盏的前一瞬——
“嗡——!”
地宫深处,那干涸的巨大环形水池池底,光滑如镜的黑色水晶,突然毫无征兆地,同时映照出了无数张人脸!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士兵,有平民,有西域人,有中原人……他们表情或痛苦,或麻木,或狰狞,或哀伤,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占据了整个池底!所有“脸”的眼睛,在同一刻,齐刷刷地“看”向了琉璃,看向了引魂灯,看向了光束中雍宸的虚影,也看向了……手持古剑、面容是雍谨的雍烈!
无数个声音,或嘶哑,或尖利,或低沉,或飘忽,重叠在一起,化作一道直刺魂魄的诘问,在地宫中轰然回荡:
“凭——什——么——?”
“凭什么他有机会重活?!”
“凭什么我们要永镇于此?!”
“雍烈——!你用我等的魂,换你弟弟的命——问过我们吗?!”
“还有你——!顶着我的脸,用着我的身份,坐在我的皇位上——你问过我吗?!雍、谨、的、好、皇、兄!”
最后一句,是池底无数面孔中,一张与雍烈此刻面容一模一样、却充满了无尽怨恨与嘲讽的脸,咬牙切齿地吼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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