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风卷着谷场上的灰土,在低矮的屋檐下打着旋。陈默一脚踩上东村晒谷场边的石墩,鞋底的泥块咔嚓裂开,掉进缝里。他没话,先解开水壶喝了口,喉结上下动了两下,才把壶盖拧紧,放在脚边。
几个老农蹲在墙根,手里捏着烟袋锅子,眼睛往这边瞟,又不敢多看。一个穿补丁夹袄的孩躲在磨盘后头,只露半张脸。陈默也不急,弯腰从布包里掏出一把粗盐,搁在石墩上。
“昨个儿走急了,今早带了点盐。”他声音不高,“听你们缺这个。”
有个老头咳嗽两声,慢慢挪过来,低头看了看盐粒,又抬头看他:“你真是……那个纵队的头?”
“头算不上。”陈默笑了笑,“就是领大伙一块活命的人。”
老头不吭声了,蹲下来,伸手捻了点盐闻了闻,点点头。旁边几个人也围上来,有人问粮的事,有人孩子饿得睡不着,话一句接一句,像柴火堆里蹦火星。
唐雨晴这时候从坡下走上来,肩上挎着相机,手里拎了个布袋。她没直接凑过去,先站在场边拍了两张空谷场的照片,快门咔嚓一响,把几个孩吓得缩脖子。她赶紧收起相机,笑着走过去,蹲在最的那个女孩面前。
“姐姐给你糖。”她从布袋里摸出一块纸包的硬糖,剥开递过去。
女孩怯生生地接了,含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
“你叫啥名?”唐雨晴轻声问。
“芽儿。”
“芽儿,长大想干啥?”
姑娘低头抠手指,半天才:“我想当医生。爹摔伤了腿,疼得整宿哼哼,我要是会治,就不让他受罪了。”
唐雨晴没记本子,就看着她,点点头。
边上一个中年汉子突然开口:“我儿子前天走了,去报名参军。我没拦他。鬼子占了咱们的地,总得有人打回去。”
“我也捐两斗米。”另一个老太太颤巍巍站起来,“存着也没用,老鼠还啃,不如给你们。”
话音一,好几个人都应和。有人要送棉布,有人能修车轮,还有人自家有条狗,跑得快,能送信。
陈默听着,没打断,只把手插进衣兜,摸了摸那根红绳。他转头看了眼唐雨晴,见她已经掏出笔记本,低头写了起来,笔尖沙沙响。
太阳爬高了些,晒得谷场发白。唐雨晴起身往村口走,陈默跟上。老槐树底下坐着个独臂老兵,披着破军毯,手里捏着旱烟杆,背对着人群,一口一口抽着。
“他叫老赵。”村里人低声,“从前在东北军,手炸没了,回来八年没过几句话。”
唐雨晴停下脚步,没靠太近。陈默朝通讯员招招手,那人立刻打开随身带的喇叭匣子,按下开关。
广播声响起:“……昨日下午三点,我抗日纵队于北岭集附近夺回伪军囤粮仓一座,缴获米、高粱共计四千余斤,已当场分发周边难民。无伤亡,群众情绪稳定……”
老赵的肩膀动了一下。
烟杆停住了。
他缓缓转过身,脸上沟壑纵横,眼神却亮起来。唐雨晴走上前,没拿相机,只掏出笔记本。
“您不用名字。”她,“就一句心里话,行吗?”
老赵盯着她看了很久,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我不图名,不图利。就盼着这天能亮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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