绥安县衙,东厢大院。
这东厢大院平日里是县衙堆放杂物的所在,三进三出的格局,院墙高耸,青砖斑驳。
院中那棵老槐树据有两百年的树龄,枝干虬结,浓荫蔽日,将大半个院子笼罩在一片阴凉之中。
但今日,这院子里的气氛却比外面的日头还要燥热。
院门口站着四个佩刀的衙役,腰杆挺得笔直,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院门紧闭,门楣上贴着一张崭新的封条,上面盖着县衙鲜红的大印。封条上写着八个大字:联考评卷,擅入者究。
任何闲杂人等,不得靠近院门三丈之内。
院内,正堂。
二十余张长条桌案拼成三排,每张桌案后面都坐着一个埋头阅卷的人。
桌案上堆着山似的卷子,墨香与汗味混杂在一起,在闷热的空气中发酵出一种令人昏昏欲沉的浊气。
墙角放着四口大缸,缸里镇着凉水,但在这三伏天的热浪面前,那点凉意不过是杯水车薪。
所有人都是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
孙况坐在正中间的主位上,面前摊着一份刚批完的卷子。
那双眼睛里的审视已经被一种深深的疲惫和后悔所取代。
他放下朱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孙教谕,您又叹气了。”坐在他左手边的一位先生苦笑。
“我能不叹气吗?”
孙况端起茶盏灌了一口,茶水已经凉透了,苦涩得他直皱眉,
“出个咏怀古迹的题,本意是想考考这些学子的史识和胸襟。结果,他们都写了些什么?”
他忽然觉得自己当初答应彭炎的提议,简直是在给自己找罪受。
听着他的抱怨,所有人的表情都更加痛苦了。
坐在角里的李儒一直没有话。
他面前的卷子堆得最高,朱笔却动得最慢。不是他批得仔细,而是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批。
明经书院这次参加联考的弟子有四十三人,是所有书院中最多的。但数量和质量之间,显然并非正相关。
“李教导,您那边怎么样?”彭炎抬起头来,嘴角带着一丝幸灾乐祸的笑意。
“不怎么样。”李儒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就在这时,彭炎忽然极其夸张地“咦”了一声。
这一声“咦”不大,但在满堂的唉声叹气中显得格外突兀。
所有人都抬起头来,看向彭炎。
彭炎嘴唇微微翕动,似乎在默念着什么。他的表情从一开始的漫不经心,渐渐变得认真起来,最后竟然露出了一丝赞许的神色。
“彭先生,怎么了?”孙况问道。
“这首不错。”彭炎抬起头来,眼中带着几分窃喜,“真的不错。”
他将那份卷子平摊在桌面上,清了清嗓子,念道:
“铁马冰河百战身,龙城飞将已成尘。
至今塞上秋风起,犹作当年鼓角闻。”
“好诗。”孙况第一个开口,眼中闪过一丝亮色,“用典贴切,对仗工整,平仄也挑不出毛病。”
“而且立意也好。”郑山长捋着胡须道,“不写那些陈词滥调的兴亡感慨,而是从边塞将士的角度切入,以秋风鼓角之声寄托怀古之情。这个学生,胸中有丘壑。”
“这卷子的字迹,我认得。”彭炎指着卷面上的字,
“笔力遒劲,结构严谨,一看就是下了苦功的。像是我崇文书院的学生。”
“彭先生的是……”李儒眯起眼睛。
“吕宣白。”彭炎语气中带着几分得意,“崇文书院今年最出色的弟子,就是吕宣白。
此子家学渊源,自幼饱读诗书,这首诗,无论从哪个方面看,都像是他的手笔。”
“吕宣白?”郑山长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我听过这个名字。今年联考,他怕是冲着第一来的。”
孙况也微微点头。崇文书院这几年势头很猛,隐隐有赶超县学的架势,“彭先生,恭喜啊,崇文书院又出了一个好苗子。”
彭炎笑着拱了拱手,正要谦虚几句。
忽然一声惊呼从堂中最角的位置传来,声音之大,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天哪!”
众人纷纷转头看去,只见一个三十来岁的年轻先生从座位上跳了起来,手里攥着一份卷子,浑身发抖,脸色涨红,眼睛瞪得溜圆。
“你这是怎么了?”孙况皱眉问道。这位钱先生来自县学,平日里最是沉稳不过,从没见他如此失态过。
钱先生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平复下来。
“孙教谕,您……您来看看这首诗。”
他将那份卷子心翼翼地捧到孙况面前,那神情,仿佛捧着的不是一张纸,而是一件稀世珍宝。
孙况接过卷子,低头看去。
卷面上的字迹清秀挺拔,一笔一画都透清晰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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