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总算是松手了,不再缠着我了。”
来回骑了几趟。
岑瓒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几个字。
每一趟,摩托车都在那条路上来回碾过。
每一趟,那个老人都被拖行一段。
直到她终于——
终于——
松了手。
岑瓒垂下眼,深吸了一口气,再抬起来的时候,目光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沉稳。
他忍住了胸口翻涌的那股愤怒,让它沉下去,沉到最深的地方,用理智的盖子死死压住。
现在不是发火的时候。
“尸体呢?”他问,声音不大,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你怎么处理的?”
高宏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微微偏了偏头,像是在考虑要不要回答这个问题。
车内的光线有些暗,从车窗外面透进来的光照在他脸上,一半亮一半暗,让他的表情变得难以捉摸。
“岑警官,”他说,“这个嘛……”
高宏顿了一下,脸上甚至还带着回味的笑容。
那笑容不是狰狞的,不是扭曲的,甚至可以说是温和的。
就像一个成功的企业家在回忆自己年轻时做的一件无伤大雅的“小事”。
“我好心送她回家啊。”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荒谬的理所当然,“她家就在山里面,院子不远处正好有一个现成的坑,我就直接把她扔进去了。”
他摊了摊手,像是在展示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
“岑警官,三十年前是什么时候?那个时候可没有现在治安这么好啊。”他的目光落在岑瓒脸上,笑意不减,甚至带着一丝过来人的语重心长,“那些流浪人士、闲散人员,都是社会的潜在威胁。我也是帮大家铲除隐患。”
岑瓒的拳头在身侧慢慢攥紧了。
但他没有发作。他捕捉到了高宏话里的一个字眼,一个让他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的字眼。
是“流浪人士。”
是“闲散人员”。
是“那个捡垃圾的老太婆”。
岑瓒抬起眼,目光直直地钉在高宏脸上。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克制的、沉甸甸的力量。
“一共有几个人?”
他没有明说。不需要明说。
高宏看着他,笑意没有收,但眼神里闪过一丝东西。
不是意外,更像是一种“终于被问到这个问题了”的释然。
他微微偏了偏头,闭上了眼睛,像是在回忆一份很久远的清单。
车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岑瓒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沉稳而有力。
高宏睁开眼。
“九个。”
他说得干脆,说得准确,说得像是报出一个自己早就烂熟于心的数字。没有犹豫,没有含糊,甚至带着一种交作业般的利落。
岑瓒心里猛地一沉。九个人。不是一条命,是九条。九个人在那段盘山公路上,在那个年代,无声无息地消失了。没有监控,没有证据,没有任何人追查。
他还没来得及问下一句,高宏已经开了口。
“老太婆的矿灯,流浪汉的哨子。”他的语气变得轻松起来,像是在聊自己收藏的一批古董,“这可都是我为民除害的战利品啊,现在还在我的办公室里摆着呢。”
他歪了歪头,看着岑瓒,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眼神里甚至带着一丝促狭,像是在跟一个老友开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
“岑警官要是不忙的时候,我倒是可以请您去参观一下。”
他顿了一下,笑出了声,声音不大,但在车内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也就不追着您要什么表彰了。”
车内安静了。
岑瓒看着高宏的脸,那张保养得当、笑容得体的脸。
他忽然想起李燕在烈士陵园的办公室里说的那些话。
说着当年阿婆的事迹。
而这个人,这个面带微笑、衣着体面、嘴里说着“为民除害”的人,用一辆摩托车,把一个又一个人拖行了一公里多。
岑瓒深吸了一口气,很慢,很深,像是在把胸口那股翻涌的怒意一点一点压回最深处。
他的表情没有变,眼神没有变,甚至连坐姿都没有变。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看着高宏,像在看一个已经判了死刑的人。
“高总。”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平稳得不像是在跟一个连环杀人犯对话,“您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高宏笑了。
那是一种胜券在握的、高高在上的笑。
岑瓒没有说话。
他坐在那里,看着高宏,胸腔里像有一座火山在翻涌,但他的脸上什么都没有。多年的刑侦工作教会他最有用的一件事,就是在最该发火的时候,把所有的情绪压进骨头缝里。
就在这时,高宏的神色变了。
方才那副打趣的、甚至带着几分戏谑的表情,像一张面具被瞬间揭去。
他的嘴角收平了,眼神沉下来,脸上的线条变得冷硬而认真。他看着岑瓒,目光里不再是刚才那种居高临下的从容,而是一种更直接的、不加掩饰的审视。
“岑警官,您应该明白我今天是什么意思吧。”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重。
“您还年轻,以后的路还长。别做什么傻事了。”
车内安静了一瞬。高宏的目光像一把钝刀,不快,但压得人发闷。
“今天有缘相遇,你我之间,就当交个朋友了。”
交个朋友。
岑瓒在心里把这四个字咀嚼了一遍,尝出了一股铁锈味。
他看着高宏那张认真起来反而更加可怖的脸,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点了点头。动作很轻,幅度很小,但在车内狭小的空间里,足够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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