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瓒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但没有打断她。
江呦呦转回去,看着对面的半透明身影,又听了一会儿,然后开始一句一句地复述,像一个小小的传话筒,把那个世界的话一字不漏地带到这个世界。
“姐姐说,那是订婚后的第三天。她和郑毅商量着,可以先同居,为以后结婚后的生活做准备。”
她顿了顿,小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像是接下来的话让她不太舒服。
“姐姐说她万万没有想到,自己会在婚房的床上,看到郑毅和他那个同乡的发小……滚在一起。两个人躺在床上,紧紧地抱在一起。”
岑瓒的眉头猛地拧了一下。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旁边坐着的塔罗师。塔罗师没有看他,垂着眼睛,手指安静地放在膝盖上,像是早就知道这些事,脸上没有任何惊讶的表情。
江呦呦继续复述,声音轻轻的,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姐姐听到郑毅搂着那个发小,很温柔地说,他娶沈若棠,只是为了借她的肚子生个孩子。到时候,他就借工作忙,和发小在外面过二人世界。”
岑瓒的呼吸微微沉了一瞬。
“至于为什么选姐姐,”江呦呦的声音低了下去,“是因为姐姐的父母都有体面的工作,到时候即便事发了,也不敢闹出来,只能吃哑巴亏。”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细微的风声。岑瓒的拳头在桌面下慢慢攥紧了,指节泛白。
江呦呦停了一下,像是在给岑瓒消化的时间,也像是在给自己整理语言的时间。
然后她继续说:“姐姐说,她当时崩溃了。她一直以为郑毅是真的对她好,体贴、周到、无微不至,全都是装出来的。”
“还有很多事情,她在一瞬间就想通了。比如郑毅明明条件那么好,为什么会三十多岁还没结婚。那可是十年前,那时候的人可不流行晚婚,也不流行不婚。”
岑瓒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十年前,一个条件优越的男人三十多岁不结婚,外人觉得奇怪,但沈若棠的父母没有多想,沈若棠自己也没有多想。
因为他太会装了。
对女方好,对老人好,体贴周到,无懈可击。所有人都以为他只是“之前忙事业”“被女人骗过”,所以耽误了。
没有人想到,他根本不想结婚。
他想要的是一个工具。
一个能给他生孩子的、有体面家底的、不敢声张的工具。
“姐姐说她情绪上头了。”江呦呦的声音把他从思绪里拉了回来,“她当场就冲了进去,说她什么都听到了,绝不会跟他结婚的,让他死了这条心吧。她还要曝光他,说他恶心。”
江呦呦说到“恶心”两个字的时候,小脸皱了一下,像是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让她不太舒服,但她还是认真地说了出来。
然后她的声音忽然变小了,变得有些发紧。
“然后郑毅一个激动,就拿起一旁的花瓶,砸向了姐姐的脑袋。”
办公室里彻底安静了。连空调的风声都像是被什么东西掐断了,只剩下一种沉重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沉默。
岑瓒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目光落在江呦呦的小脸上,但视线是空的,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塔罗师坐在一旁,垂着眼睛,手指交叠放在膝盖上,嘴唇微微抿着,没有说一句话。
江呦呦转回头,看了看岑瓒,又转回去,对着那片空气,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种小大人似的温柔:“姐姐,你别怕,岑叔叔一定会帮你的。”
她伸出手,朝着那片空气的方向,小手在空中轻轻拍了拍,像是在安慰一个看不见的人。
沈若棠的声音继续飘过来,飘飘忽忽的,像从很深很深的水底传上来的回响。
江呦呦安静地听着,小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沉了下去,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抿成了一条细细的线。
她没有打断,只是偶尔轻轻点一下头,像是在说“嗯,我听着呢”。
听完一句话后,江呦呦便开始复述。
“姐姐说,她死了以后,发现自己变成了亡灵。她能看到郑毅,能看到那个发小,但他们看不到她。”江呦呦的声音轻轻的,像怕惊动了什么,“郑毅当时就愣在一边了,脸是白的,手在发抖。”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沈若棠说的每一个字。
“但是那个发小……”她的小脸皱了一下,“姐姐说他叫陈旭东。他站起来,特别冷静地说,这件事绝对不能被人知道。”
岑瓒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收紧了。
“然后他们就……”江呦呦的声音忽然变小了,小到几乎听不见。她低下头,两只小手在膝盖上绞在一起,指头缠着指头,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接下来的话。过了几秒,她抬起头,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打气,然后继续说。
“他们把姐姐分尸了。装进行李箱里,拉到工地上。”
岑瓒的呼吸停了一瞬。
“郑毅手下有个项目正在开工,他直接把姐姐的尸体扔进了一个巨大的搅拌机里。”
江呦呦的声音变得很平,平得不像一个四岁的孩子在说话,像是一面镜子,把沈若棠的话一字不漏地反射出来,“姐姐说,她亲眼看着自己的尸体变成了混凝土的一部分。”
办公室里没有声音。不是安静,是失声。
岑瓒坐在那里,目光落在桌面上,一动不动。
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想说什么,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见过太多残忍的案子,听过太多令人发指的罪行,但此刻,他觉得自己像一个第一次走进命案现场的实习生,所有的职业训练、所有的心理建设,在这一刻都变得苍白无力。
江呦呦的眼眶已经红了,但她没有哭。她吸了吸鼻子,小手在膝盖上攥了攥,继续说。
“姐姐说她很生气,她对着郑毅拼命地喊、拼命地叫,想要掐他的脖子,想要让他偿命。”
“但是她是亡灵,她碰不到他,他也听不到她。”
江呦呦抬起小手,在空中抓了一下,然后松开,五指张开,像是想握住什么,但什么也握不住。
“然后,有一股无形的力量牵着她,把她带走了。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已经在那家婚庆店里了。”
江呦呦看着岑瓒,“就是良辰吉日,姐姐和郑毅认识的那家婚庆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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