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的脚步声没有停,也没有加快,保持着同样的节奏,不急不慢,像在散步。巷子很长,弯弯曲曲的,他追过一个弯又一个弯,每次都只差那么一点就能看到她,但每次伸手去抓都只抓到了一把空气。那速度控制得太精准了,永远领先他几步,永远不会被他追上,也永远不会让他跟丢。她不想让他追上,也不想让他跟丢。
前面是巷子的尽头。一堵墙,三米多高,上面没有任何可以攀附的东西。光秃秃的,红砖砌的,水泥勾缝,手电照上去能看到砖缝里长出来的青苔。巷子在这里终结了,左右两侧也没有岔路。
谭啸天停下来,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从额头上滴下来,滴在地上,很快就被干燥的水泥地面吸干了。
巷子里空荡荡的。月光从头顶照下来,把整面墙照得惨白,地上只有他一个人的影子。
“出来吧。”他直起身,声音在巷子里回荡了几下就消失了。“我知道你在这儿。”
没有人回答。他往前走了一步,用手摸了摸那面墙。红砖,水泥,青苔,是真的,不是幻觉,不是障眼法。她从这里消失了,凭空消失了,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谭啸天靠在墙上,仰头看着头顶那一线天。月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很亮很冷。
那双眼睛他记住了。在路灯眼睛在发光。不是反射路灯的光,是她自己的眼睛在发光,像两颗被擦亮的黑石子,在黑暗中闪着光。那个眼神他见过——在西伯利亚山脚下的谷仓里,她蹲下来看他,眼睛里有光。不是怜悯,不是同情,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像在“我等了你很久了”。
谭啸天闭上眼睛,后脑勺抵着冰凉的墙。
是她。绝对是她。那走路的速度,不急不慢,永远领先他几步;那消失的方式,凭空消失,像水滴蒸发在空气中。世界上不会有第二个人有这种能力。她在阿尔卑斯山脚下是这样,在琼山监狱是这样,在这里也是这样。
谭啸天在巷子里站了很久。月亮在头顶慢慢移动,那一线天里的光从左边移到了右边。他直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沿着原路往回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巷子里响起,一步,两步,三步,像时钟的滴答声。
他在想一个问题——如果她真的是玉罗刹,那她是什么时候开始算计他的?十多年前?那时候她才十一二岁。修炼的人成熟得快——她看起来像十八九岁,真实年龄可能只有十一二岁。一个十一二岁的孩子,被派到他身边,待了三年,教他修炼,教他功法,教他怎么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里活下来。然后消失,等他从非洲回来,跟文家、程家、林家、秦家斗得不可开交的时候,她又出现了。
谭啸天走出巷子,拐进那条窄窄的街道。路灯还亮着,孤零零的,把整条街照得昏黄。他在路边的台阶上坐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烟盒,已经空了。他把烟盒捏扁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影子。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缩成的一团。
他想起那个问题——许家被灭,跟秦家有没有关系?不是有没有关系,是一定有关系。四大家族里真正了算的是秦家,灭许家的命令很可能是秦家下的。而玉罗刹,就是秦家的人,从十一二岁的时候就被派到了他身边。
不是要杀他,是要培养他。培养好了之后再回来,跟四大家族斗,把程家、林家、文家一个一个灭掉。秦家坐山观虎斗。等他把另外三家都灭了,秦家再出手,把他收编,或者灭掉。不费一兵一卒,就把四大家族里的竞争对手全部清除。
但有一个地方不通。如果秦家真的要灭他,为什么不留着他,等他把另外三家都灭了再动手?杀了他,对秦家有什么好处?林田虎死了,那林田虎知道的那些关于秦家的消息,是不是别人也知道,或者林田虎本人就是被当作一枚弃子杀了,把这些消息变成一家之言?
谭啸天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沿着街道往回走。
选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