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洁的雅间内,梵音和冷羿正在用餐。夜色渐暗,月隐月现。
“本部长过年回来吗?”冷羿闲来问道。
“应该不回来吧。”梵音专心地吃着。
“你没有问问他吗?”
“没有,北境比西境情况复杂得多,我还是先管好咱们分内的事吧,不打扰他公事。”
“这么话多见外。”冷羿挑眉道。
“他在那边有天阔陪着,有叔叔在身边,我总操心人家的行程安排干什么。他当部长可比我稳重老练得多,你是不是?”
“好吧。”
二人吃完饭后闲聊片刻,就各自回屋休息去了。梵音躺在床上收到了崖雅用长信草花瓣传来的消息。梵音这一趟走了三个多月,崖雅一个人在军政部闷得发慌,知道她要回来了,开心得要命。这些年崖雅对梵音软磨硬泡,终于在去年经得了梵音的同意,来到军政部工作。她让梵音路上注意安全,菱都的天气要比西境冷一些,千万不要为了赶路生病感冒。
崖雅告诉梵音赤鲁和钟离昨天已经从南境五分部回来了。三分部部长赢正可算把他俩盼回来了,要不是军政部总部至少需要留下一位作战部长,赢正早就开溜了。现在他替梵音打理二分部还要管理自己的三分部,整天忙得团团转。本想着赤鲁去南境最多也就二十天,谁知他们一去就去了一个多月,回来后被赢正狠狠臭骂一顿。
梵音自然是知道赤鲁仗着平日和赢正这个快五十岁的大叔交情好,又欺负他脾气好,才拖拖拉拉了这么些日子,其实恨不得和南扶摇一起过年。要不是南鲲轰这个赖皮脸,估计他是不会回来的。
梵音急忙给赢正回信,多谢他这些天的关照,保证回去后让赤鲁吃不了兜着走。赢正憨厚一回,这些都是事情,并让他们路上注意安全。待教训了赤鲁一顿后,梵音算是可以彻底休息了,一路的奔波也让她没有好眠。她掩好窗帘准备睡觉,忽又觉得忘记些什么。看看时间还早,她又拿起一片淡黄色信卡,寥寥数字询问了北冥那边的情况,本想着没那么快收到回信,不料在她刚准备放下信卡时,已经有字显现在上面了,写道:“我要年后才回去,你路上注意安全,菱都比西境天气冷,你自己多穿衣服。”信卡上显现出北冥刚劲有力的字体。
“好,你那边可比菱都冷多了,别净我,你自己也注意身体。早点休息吧,别总和北唐持部长斗酒了。”梵音想到这里,不由叹了口气。
“知道了,晚安。”
“晚安。”梵音侧身睡去。
此时的北境月黑风高,冷风中掺杂着细碎的雪粒,温度比白天更低,北冥把信卡放进衣兜继续前行。酒意未散的他只觉浑身暖洋洋,哪里有什么寒意。一路上遇见不少岗哨,但岗哨里值班的人看不见他。在离镜月湖最近的一个岗哨房屋前,北冥停下脚步,伸手敲了敲屋子的玻璃。只听木屋里发出一声恐怖的惊呼。眼前原本空无一人的路上,竟突然露出一张人脸,还伸出手来叩窗,即便那张脸再英俊,在这黑灯瞎火的晚上也够人受的。
“是我,北唐北冥。”北冥这才意识到,因为酒精的作用他心情大好,忘了收敛灵力,突然乍现,吓到了守夜的岗哨。
“本,本,本,本……本部长好!”岗哨吓得不出利话来。
“不好意思,怪我。”
“没,没,没有,您别这么。您这么晚来有事吗?您进来坐吧,外面冷。”
“不用了,我就是想问问你们最近有发现聆龙的踪迹吗?”
“是的,最近总有巨龙的脚印出现在镜月湖夹湾附近,而且接连几天都有。那脚印是白虎的五倍大,所以这些天我们都是几人并行去勘察的,以防万一,但白天只发现了脚印,始终没看到巨龙真身。”
“好,还有别的消息吗?”
“报告部长,没有了!”哨兵大声回应道。
“你继续值班吧,待会儿如果听见什么响动,你不用传信回部里,我会自行处理的,你值好班就可以了。”一语毕,北冥离开。
“是!部长!”
“多大响动,你都不用在意。”声音由远及近,不大不,清晰可闻。
“是!部长!”哨兵大声回应道。
北冥来到镜月湖边。镜月湖是整个东菱最大的淡水湖泊,因太过绚丽夺目,人们给它起了个别名,叫作“美人魂”,也就是美人湖的意思。北境的女孩自负美貌,轮廓分明,眉眼深邃,正像极了这“美人魂”,远胜菱都少女那般矫揉造作。镜月湖长千里,宽百里,潭深数百丈,湖天一线,碧波潮水,似这陆上的明月,望不见尽头。
北冥从最近处的哨所一路走来,林深露重,并未发现聆龙的踪迹,穿过柏林就望见了这镜月湖。湖边的五彩鹅卵石被冲刷得光滑闪亮,此时又因天凉被蒙上一层薄霜。湖面早就结了冰,无数冰裂银痕四散开来,嚣张跋扈地穿过湖面,直指湖心。风雪停,湖边静,月高挂,能看到湖远处的夹湾处有山岩和黑漆漆的密林。
北冥心想聆龙既是远古神兽,又被传是这世上最机敏的灵兽,自然会找好自己的安身之所,眼前的夹湾远离内陆正是栖身的好地方。北冥毫无头绪地在冰面上走了一会儿,没发现任何动静,所幸他也不急,碰见了是他的运气,碰不见也无妨。
他边走边想:岗哨,聆龙脚印巨大无比,而且接连几天都看到了脚印,却未见其身,按理这不合逻辑,如此一个庞然大物再怎么机警也应该藏不得这么严实,而且自古以来就没有史料记载聆龙的长相。与之相比,同是神兽的红鸾同样乖戾傲物,但还是有不少资料留下,这中间又有何蹊跷?近百年不见踪迹的聆龙出现在镜月湖,难道是因为“起酒”?
北冥越想越觉得对路,新年将至,北唐持命手下来镜月湖起酒,把存酿于湖底的冷酒取出。这酒在北唐持眼里可是珍宝。镜月湖深数百丈,这酒并不是藏在最深处,而是在五十几米的深潭中,可想而知冷酒的酿制有多复杂,取出也是极为不易的。最好的冷酒在离开湖面的一瞬间,酒香就会从酒坛中四溢而出,让人欲仙欲醉,聆龙定是嗅到了这酒香才出现的。
北冥又独自待了大半晌,仍不见丝毫风吹草动,此时他酒意肆起,睡意蒙眬,准备在冰面上憩一晚。只见他独立于湖中冰面之上,双手自然轻垂于两侧,眼睛微合,长长的眼尾随性轻挑,俊美至极。他胸前深吸起伏,凉意入怀,甚是惬意。渐渐地灵力升腾,自不觉周遭冰寒。不多时,就在他半梦半醒中,忽觉有股异样灵力出现在湖心,他登时张开双眼,警醒地观察着灵力的动向。
这股灵力极其微,但甚是刁钻,如不是他自身的灵法精湛,甚至不会察觉到这股异样灵力的出现。北冥屏息凝视远方,见到似有一雪点在远处跳动。他聚精望去,这雪点移动极快,眼看就往自己的方向蹿来,但夜深光暗,雪点又,他甚至不能确定是不是真的有东西在远处,只凭那依稀的灵力作为判断。他心想,要是梵音在别这雪点了,就是一粒雪末,也能**米外辨出它是几棱几角。
正当北冥觉得有些眼花,呼出一口轻气时,只见前方雪点忽地滞在半空一动不动。
霎时间,一股乖戾阴鸷的灵力向北冥突袭而来。北冥单手一挡,数丈防御结界拔地而起,只见一个带有强大灵力的十几米长、三四米粗的巨型冰锥被硬生生截断在了北冥身前,巨刃粉身碎骨炸裂开来。只听前方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嚎叫,像是夹杂在喉咙中的尖厉撕裂之音,让人耳膜穿孔、不寒而栗。伴着隆隆巨响,撼得整个湖面传来碎裂之声。一只傲然大物凭空出现在湖中上空,银鳞白须铮铮作响,晶莹的龙耳舒张开来,百米有余,雪白的银线交织在龙耳之上,像一张铺天盖地的雪网,竟是不出的华美。锋利刚硬的双翼震动在后,好像拥有四张翅膀的聆龙出现在北冥眼前,橙月般的巨大双目恶狠狠地盯着他,吹着雾气的龙鼻之下,一口皓白獠牙有着夺命之势。
只见傲龙仰天长啸,发出一声巨吼,冲着北冥飞驰而来。北冥心下了然,这神物是要与自己同归于尽了!虽不知是何原因,但他也顾不上这许多了,要是由着这大家伙乱来,这镜月湖定会被搅得天翻地覆。
只见北冥双手垂于两侧,手心向上,手指用力,大喝一声,竟不输方才聆龙那一声巨吼。盛大的灵力从北冥身上骤然涌出,好似白昼一般划破深蓝天际,拢向整个湖面,皓月当空竟也失了半分颜色。白昼之光映出镜月湖冰封之下的旷世奇景,绚丽夺目的湖藻让人如履仙境。
聆龙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反而更加愤恨地朝北冥疾驰而来,冰面碎裂的声音跟在聆龙身后,如巨斧大刀凿刻般的裂缝极速蔓延在冰面上。聆龙尖吼着撞向北冥,阴鸷的灵力爆发出来!北冥再次发出一声巨吼,双拳紧握,白昼一般的灵力顷刻间把聆龙笼罩其中,仿佛矛、盾相撞,聆龙的灵力也倾泻而出,震得湖面彻底开裂,冰水奔涌刺向天空。
聆龙使出浑身解数飞转而来,正在这一发不可收拾之际,戛然停止了动作,它的灵力也止在了半空,冰水同样不再继续冲天涌去。随着北冥吼声将,他的灵力控制住了周遭的一切,与聆龙的灵力相撞,发出一声震破天际的巨响。一切都轰然地,数千冰块砸向湖面。聆龙彻底失去了力气,从天空坠下,摔向湖面,在还未入湖中的时候,竟然消失不见了!
北冥双脚轻点浮在湖面的零散冰块,向湖中奔去,速度快得让人根本看不到他的影子。眨眼工夫,他又已经返回到岸边。他略微喘了口气,好像刚才那一场激战,不曾消耗他太多气力,只稍稍歇息片刻便好。与其是他与聆龙的灵力相撞,更不如看作是他用灵力化解了聆龙的怪力。等他恢复了体力,转头朝地面一块大鹅卵石背后看去,那里好像藏着一个什么东西。
他朝着鹅卵石走过去,就地一坐,盯着鹅卵石背后的东西。过了一会儿看它一动不动,他开口道:“你没事吧?”
东西没有回音。
原来在刚刚的千钧一发之际,聆龙从一开始幻化成的巨大模样变回了原本的形态。由于灵力过耗,它失控坠入湖心,北冥冲过去用手接住了它,并把它带回了陆上。原本还气若游丝的聆龙,此时已经挺直了身板,银白的龙鳞熠熠生光,好不气派。
虽个头了点,但神兽终归是神兽,无论是灵力的恢复还是外貌的神奕都让人惊叹不已。北冥心里这么想着,但见东西还没动静,便继续道:“你听得懂我话,对吧?”
对方仍旧不答。
“你这是什么意思,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刚才我可没有招惹你,是你先无缘无故变幻成那么个吓唬人的大东西来攻击我的,现在倒好,你一句话不了,你不是能听懂我话吗?”北冥盯着东西,似是在对它教。
在听到北冥“你一句话不了”这一句时,东西从鼻子里发出一阵轻哧,很是不屑的样子,但依旧没有出声。
“你不会我们人类的话,是吗?你们只是听得懂,不会,是吗?”北冥没有理会自己方才被鄙视的事,继续道。
东西转过头,用黄澄澄的眼睛盯着北冥,样子还和刚才打架时的大家伙一模一样,只是体积了数万倍不止。现在大概只有一只蝴蝶那么大,耳朵还收拢了起来,显得更了,一条细长的银色龙尾盘在地上,样子很是可爱。它皱皱龙鼻,对北冥很是不满的样子。
“你这是什么态度?我又没有得罪你,要是我弟弟在就好了,他那个脑子大概能猜出个七八分。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北冥恢复了以往冷静思忖时的样子,酒意全无。
他莫名其妙地摇摇头,伸手从兜里摸出一张信卡,用灵力写了几笔,告诉天阔他这边的情况。片刻不到,信卡再次展开,上面出现了天阔零零散散的笔记,北冥读完后点头道:
“原来是这样。”北冥把信卡放入口袋,抬头看着东西。
“你是聆龙,对吗?”东西依旧纹丝不动。
“看来是我弄错了,你根本不是什么聆龙,神兽怎么可能长成你这个样子呢,像只蝴蝶一样。唉,弄了半天,是我自己搞错了。”北冥一边摇头,一边偷偷看着东西。
只见东西听他完,顿时瞪着眼睛,鼻孔愤愤地喘着粗气,一副咬牙切齿的样子,甚是有趣。
“哦,看样子你是啊。也对,看看你的龙翼和龙鳞是多么耀眼冷酷,尤其是那一对大耳朵,好生厉害呀!”北冥立马学着天阔的语气赞美道。
这招对东西很是管用,听到北冥夸奖它,它立刻炫耀般地震动着自己的耳朵,很是骄傲。
“我听你们祖先应该会很多生灵的语言,但后来你们渐渐就不了,对吗?因为学舌这种东西,在你们看来是八哥和鹦鹉才会去做的事,身为龙族的你们根本不屑一顾,所以也就不了。直到现在你们早就摒弃了自己这一门微不足道的绝技,对吗?”北冥话语中透出崇敬之意,但觉着模仿天阔话很是别扭。不过东西对这套法果真很受用,只见它鼻子又轻哧一声,可这一次不是鄙视,而明显是赞同之意。
“看来我对了。”北冥笑道。
东西似乎微微点了点头。
北冥不知不觉打了个哈欠,也难怪,折腾了一个晚上,天都快亮了,他还没有踏实睡一会儿。就在这个时候,聆龙顿时奓开了龙鳞,又用黄澄澄的双眼瞪着北冥,一副气急败坏的样子。
北冥被它一瞪,哈欠打了一半,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你总是瞪着我干什么?我从昨晚到现在还没有睡一觉呢,想着要是能找到你的话,和你商量点事,可我这什么都没干呢,就被你打了一顿。我还没怪你呢,你倒先没完没了了。”北冥示弱道,语气可怜巴巴的。
聆龙听着,好像也没刚才那么生气了。
“你是不是喜欢喝酒啊?”北冥问道。
聆龙听到这里,耳朵一惊,有些提防地看着北冥。
“我也喜欢喝酒,我昨晚上喝了十几斤酒呢。”北冥高兴道。
聆龙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张着耳朵,好像在听一件惊世骇俗的大事一样。
“怎么,你不信啊?你闻,我现在身上还有一股酒香呢,就是这湖底的冷酒。”着北冥伸出胳膊,放在聆龙面前。
聆龙心翼翼地到北冥胳膊上,鼻孔一张一合嗅着酒香,竟欢快地跳了起来,可是没跳两步,就从他胳膊上蹦了下来,继续坐在石头边上不话。
“你是不是以为我今天是来抓你的啊?你看看我,如果我想抓你,你逃得了吗?你看我像是要把你关在笼子里的样子吗?”北冥坦诚道。
聆龙缓缓转过头,上下打量着北冥。
“真的!”北冥脱口而出两个字,等他完自己也被吓了一跳。
“你刚才是在和我话吗?”北冥惊讶道。
聆龙看着北冥,没开口,但显然,北冥是听到了聆龙的意思,或者是感受到了。北冥在话之前,好像听到聆龙在问他:你的是真的?你没有故意要来抓我?
听到这些问句之后,北冥才不知不觉答了一句“真的”。
“太有趣了,你不用开口,就能和我们人类沟通。”北冥惊喜道。
“这算什么,我还能和千百种生灵话呢。”聆龙未开口,但它的声音已经传达到了北冥的脑海里。
“太有意思了,这样一来你终于肯和我话啦,聆龙神兽。”北冥笑着开心道。
“嗯。”聆龙勉强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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