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还差得太远。
想靠碎片找到线索,至少得打穿一多半的门,但他的体力撑不到那时候。
所以眼前唯一的变量就是这些门。
有了变化的门,必须进去。
李然跨了进去。
黑暗瞬间吞没了他。
脚踩进去的时候还能看见自己的鞋尖,身体跟进去之后,连肩膀的轮廓都消失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看不见。
他把手举到眼前几寸的位置,看不见。
五指张开还是握拳,他只能靠触觉判断。
他回头看了一眼——
门还开着,白光还在外面,但他已经走进来了好几步。
而白光看起来隔了很远很远,远到像隧道尽头的一个针尖大的亮点。
他好像已经走了很久很久,久到那个针尖最后也消失了。
感官被削弱了。
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像整个人被裹进一层厚棉布,声音透不进来,光透不进来,连空气的流动都感觉不到。
他呼出的气喷在自己手背上,还能感觉到温度。
他跺了一脚地面,脚底反馈回来的震感还在。
但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极致的安静。
没有风声,没有水声,没有虫鸣,没有任何一点回音。
他的呼吸声和心跳声被黑暗压缩得很,到他自己都要仔细听才能听见。
极致的恐惧不是有怪物扑过来,而是你不知道下一秒会有什么扑过来,却一直在等。
每一步踩下去都不知道会踩到什么——
是实地,还是深渊,还是什么正在沉睡的东西伸在地上的爪子。
他只能往前走。
没有方向,没有参照物,没有尽头。
脚步在黑暗中回荡,每一步之间的间隔变得越来越长。
走了很久——
按他的感觉,至少走了半个时辰以上。
仍然没有要走出去的迹象。
然后他怀里亮了起来。
三片碎片。
从剑齿虎、巨蝎和赤焰雄狮身上掉的碎片。
此刻正安静地躺在他的衣襟内侧,隔着衣服透出暖白色的光。
光很柔,在黑暗里只能照亮他胸口周围一片的范围,但在这绝对黑暗里,这一点光已经足够刺眼了。
他把碎片掏出来托在掌心上。
三片不规则的圆形薄片,每一片都发着同样温润的暖白光。
他试着翻了个面——
光不灭,亮度也不变。
他想不通。
之前在大殿里拼过这两片,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很久,什么反应都没有。
为什么现在突然亮了?
是因为这片黑暗?
还是因为这黑暗里有什么东西,碎片感应到了?
又或者……
没有多犹豫。
他把碎片托在掌心,等它们自己动。
碎片动了。
缓缓地,无声地从他掌心里浮起来。
三片碎片悬在半空中排成一条直线,像三盏极的灯笼,暖白色的光在黑暗里轻轻闪烁。
接着它们开始往前飞。
不快,但方向很明确……
正前方。
李然跟了上去。
又走了很久。
四周的黑暗还是没有变化。
但声音开始出现了。
是很多种声音同时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极远,极模糊,像隔着厚厚的石在听隔房间里的喧嚣。
有什么东西在尖叫……
尖锐的,一声接一声,像婴儿在哭又像鸟在嘶。
尾音被黑暗拉得极长极细,细到几乎要断掉的时候才停止。
有雷声——
低沉的、压抑的,仿佛云层深处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滚动。
有雨声——
沙沙的,密密的,明明是雨打在树叶上的声音,但这里没有树叶,没有雨,只有黑暗。
还有怪叫,低沉的嘶哑的含混不清的,像什么东西被人堵住了嘴巴,用尽最后的力气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哀嚎。
还有哭声——
女人的哭声,老人的哭声,孩子的哭声,混在一起,缠在一起,分不清哪声是哪声。
李然感觉后背一阵发凉。
不是气温变冷了,是恐惧从脊椎底部往上蹿,蹿过一节一节骨头,直蹿到后脑勺。
他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
但已经走到这里了,回头也不见得能找到出口。
他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往前。
不知道又走了多久。
时间在这里被拉得很长,又被压得很扁。
他不知道已经走了几分钟还是几个时。
碎片还悬在前方,暖白色的光一明一暗,像呼吸。
然后那些嘈杂的声音慢慢安静下来了。
一个接一个地慢慢的停了下来……
尖叫声先停,然后是雷声,然后是雨声,然后是怪叫。
最后全部停了。
黑暗恢复了那种令人窒息的安静。
然后他听见了哭声。
不再是之前那种混杂在嘈杂声里的模糊的哭声,是清晰的、近在咫尺的、从正前方传来的哭声。
孩子的哭声。
声音很细,一抽一抽的,偶尔被抽噎打断一下,然后继续。
周围已经极安静了,只有这个哭声,压得其他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李然的脚步停住了。
他站在黑暗中,碎片还悬在身前,暖白光照着他的脸。
头皮一阵阵发麻——
麻感从头顶往下蔓延,蔓过后脑勺,蔓过脖颈,蔓到整个后背。
他想掉头就跑——
理智告诉他,在这种地方,什么声音都没有比突然出现一个孩的哭声更不正常。
但理智同样告诉他,他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来的路早已在黑暗中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深吸一口气。
然后继续往前走。
碎片飞得快了一些,光亮也变强了一点。
哭声越来越近。
正前方。
几息之后,黑暗的边界忽然往前退了一步——
不对,这不是光出现了,反而是黑暗本身在往后退,退出一道模糊的地平线,把眼前的景象一点一点露出来。
光是从地面反射上来的,极暗极弱,仿佛月光被遮了七成之后剩下的那一点点残余。
然后他看见了一片海滩。
沙子是灰白色的,在微弱的暗光里泛着惨淡的银。
海水是黑色的,不像是被夜色染黑,更像是海水本身就是这个颜色。
没有浪,没有波纹,安静得像一面黑曜石打磨成的镜子。
海滩上空无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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