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后。
墟境外以北,青鸾镇。
离官道二十里地的小道旁,支着一个歪斜的茶摊,四张瘸腿木桌,几条被磨得发亮的长凳。
缺了口的陶壶在泥炉上咕嘟冒着白气,里头泡着最廉价的粗茶梗。
贫穷的赶路散修们在此歇脚、交换消息,然后各自背上行囊,继续在这危机四伏的世道里奔波。
云疏月坐在最角落,面前摆着一碗浑浊的茶汤。
她换了装束。
月白道袍换成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褐,两条简单小辫子垂在耳边,其余的长发用一根再普通不过的木簪松松挽起。
丹田内,九品金丹的被灵犀御元诀精妙地压制着,外显的气息稳稳停在筑基中期。
任谁看去,都只是个修为不高、独自游历的女修。
苍冥不在她身边,元宝也不在。
元宝就是小泽鳞鳄,这金灿灿的名字是它给自个儿取的。
之前云疏月和苍冥帮它想了好几个,它都不满意。
尾巴甩得啪啪响,一脸“你们起的什么破名字”的表情。
名字这种事,得自己顺心。
所以这事也就搁置了,大伙一直管它叫“小泽鳞鳄”。
后来出了墟境,有一回在路边歇脚,正撞上一队商旅。
商队领头的是个富态的中年商人,腰间别着一把金灿灿的元宝形法器,走起路来叮当作响。
小泽鳞鳄趴在树林里,黑豆眼盯着那把金元宝,看了很久。
云疏月问它:“喜欢?”
它点头。
“那是金元宝,人类修士的通用的货币之一。”
“金元宝。”
它张嘴,跟着复述一遍,语气十分满意。
云疏月愣了一下。
“你想叫金元宝?”
它又点头,黑豆眼亮晶晶的,尾巴甩了两下。
云疏月看了看它现在的样子。
小泽鳞鳄跟着她和苍冥在墟境灵眼里待了八十一天,得了不少好处。
背甲从灰褐色变成了暗金色,泛着金属般的光泽,在阳光下确实像一锭会移动的大元宝。
她想起它小时候灰扑扑的样子,再看看现在这副金灿灿的派头,忽然觉得“金元宝”这名字虽然俗,但也不是不能接受。
“好名字”她边夸边商量。
“但你这一身金灿灿的,叫金元宝太招摇了。财不外露,叫元宝好么?”
苍冥从旁边探过脑袋,听了整个过程,然后低头,用鼻尖拱了拱小泽鳞鳄。
“元宝。”它叫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点新奇。
小泽鳞鳄——不,元宝——被苍冥这么一叫,整个眼睛更亮了。
它从泥地里站起来,昂着头,尾巴翘得老欢快,黑豆眼里全是得意。
苍冥又叫了一声“元宝”,它甩了甩尾巴,算是应了。
云疏月看着这一幕,不由地笑开了。
从那以后,小泽鳞鳄就叫元宝了。
此刻,它们不在她身边。
茶摊上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
茶摊老板是个筑基初期的小老头,拎着茶壶,慢吞吞地穿梭在几张桌子间添水。
散修们讨论着镇上新来了哪些生面孔,哪个小宗门的弟子又为几块灵石跟人动了手。
“听说了么?万器宗上月在一处秘境吃了亏。”
旁边桌上,一个穿着灰扑扑道袍的散修压低了嗓子,但对修士而言,这音量清晰可闻。
“秘境?”边上的人大吃一惊,“最近没听说云川大陆有新的秘境现世啊?”
“嘿,秘境这玩意搁那都是可遇不可求的大机缘。万器宗应该是无意中发现的,换你你不得瞒得死死的。”
“就算万器宗是云川大陆数一数二的大宗门,但这也不是想瞒就瞒得下来吧?”
秘境现世,人、兽两族必定趋之若鹜。
“你咋还搞不清楚,还不是丢面子丢大发了,才花了好一通力气压下来。”灰道袍的散修道。
“难道他们这次折了很多人?”对面的人问。
“具体人数不清楚。但有个小队,两个筑基圆满,五个筑基后期全折了。带队的听说还是个金丹初期!回去时只剩半条命。”
周围众人无不发出惊叹。
“谁干的?万器宗也敢惹?”
灰袍散修左右瞟了瞟,声音更低。
“都说是一头妖兽干的,模样怪,速度快,凶得很。也有人说是灵犀宗的余孽回来了。”
“灵犀宗?不是早没了么?”
“谁知道呢。还有更玄乎的,”灰袍散修几乎凑到了同伴耳边,“说那妖兽是上古龙族,从那什么秘境里跑出来的……”
“不对不对,我听到的版本不是这个,是一头超长的鳄鱼干的!”
旁边的议论声纷纷。
云疏月端起粗陶碗,慢慢呷了一口。
茶涩而苦,划过喉间。
上古龙族?她想着苍冥若是听见这称呼,那尾巴怕是要翘到天上去了。
三个月,足够许多事情发生,也足够许多传闻滋长、变形。
云疏月和苍冥还有元宝,这一路虽刻意隐匿行踪,但有些动静,终究是藏不住的。
她在青鸾镇这家茶摊,已经等了三天。
如果他还不来,她得离开了,毕竟万器宗跟个狗屁药膏似的。
第四天傍晚,夕阳将官道尽头的山峦染成金红时,她要等的人,终于来了。
一个紫衫男子,背着一只看起来颇有些分量的陈旧机关箱,手里拎着个油光水滑的酒葫芦,步伐散漫,像个游山玩水、误了行程的书生。
他在茶摊前略一驻足,目光扫过,落在角落里的云疏月身上。
他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径直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老板,来碗茶。”
老头拎着壶过来,倒了一碗浑浊的汤水。
紫衫男子端起来喝了一口,立刻皱眉:
“苦的。”
“粗茶,解渴就行咯。”老头咧开缺牙的嘴笑了笑,拎着壶晃悠开了。
云疏月这才抬起眼,看向对面的人。
陆亦风。
约莫两年不见,他似乎没什么变化。
紫衫依旧皱巴巴,头发随便束在脑后,下巴冒着青色的胡茬,一副没睡醒的邋遢样。
唯有那双眼睛,亮得锐利,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直抵本质。
“金丹了?”他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问“吃了没”。
“嗯。”
两人用的是密音,除他俩外,无人能听见。
“九品?”
选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