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豪妈妈菜篮子都给扔空了,就剩下一颗大白菜,李娟芬犹豫了下说,“对不起,害你菜都没了。”
“菜没了大不了去买,人没事就好。”傅豪妈妈看着眼前楚楚可怜的李娟芬,觉得她没有男人在身边,又要一个人抚养孩子,还是挺心酸的。
“那我陪你再去买点吧,我付钱,算感谢你。”李娟芬也不想欠着别人。
傅豪妈妈答应了,大大咧咧地挽着李娟芬往菜场走去。两人聊了聊孩子,傅豪妈妈又问道,“你在安利上班吗?”
李娟芬点点头,但又说道,“不过不做了。”
傅豪妈妈又好奇地问了问各种营养品的作用,李娟芬说其实也没多大用处,都是夸大的,又说起自己还囤了好多蛋白粉可以送给她。
两人居然聊得投机了,都忘了时间,本来傅豪妈妈早就该给阿婆送午饭去了。
但还好这周五学校下午有事提前放学了,中午时野他们就回去了。
刚要拐弯骑进石榴坊的时候,时野眼前突然出现个熟悉的身影,戴涛有阵子没来上学了。
时野决定跟着戴涛去看看,于是他拍拍柳清川的背说,“先把我放下,我有点事。”
“什么事?”柳清川问他,“要我陪你吗?”
时野摇摇头,跳下了车,柳清川也没有坚持就继续往前骑了。但时野跟着戴涛穿了两三个巷口,居然把人给跟丢了。
而等他回去的时候,才知道刚才自己家差点发生大事了。
傅豪妈妈迟迟未来,阿婆大概是肚子饿了,竟自己想起要煮面条吃,她打开煤气灶,把面条放在锅里,然后竟忘记加水了。
没一会儿,锅底就给烧黑了,起先是一股焦味,阿婆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丝毫没有察觉到危险正在逼近。紧接着,红色的火苗越窜越高,厨房间内一下子被浓烟笼罩着,烟火味呛人地从窗口飘了出去。
傅豪妈妈和李娟芬还没走到门口,就发觉大事不妙了,两人抬起头一下子慌了神。刺鼻的焦味和飘出的浓烟,把她俩的心都揪了起来。
两人仓皇失措地跑到门口,却发现门被时野反锁着,傅豪妈妈忙去包里找钥匙,可把整个包都翻空了,却还是不见踪影。
傅豪妈妈的手一下子抖了起来,不知道钥匙是不是在刚才打人的时候弄丢了。
两人又跑到单元楼下,扯开嗓子拼命地把阿婆喊到阳台上,此时的阿婆已经吓破了胆,手都在发抖。
就在这时,骑着车的柳清川进来了。
单元楼下聚集起了一堆人,都抬起头惊慌地看着,阿婆好像六神无主竟要爬上阳台。李娟芬忙拉住柳清川的手问,“你同学呢?”
“不知道。”柳清川看了一眼阳台上,喊道,“阿婆你别动,没事的。”
阿婆听到这一声停下了动作,厨房间烟味越来越浓,只见柳清川冷静地跑上楼,打开自家的门,然后动作利落地从阳台上跨了过去。
李娟芬看着揪心,不禁喊了声“小心”。柳清川从栏杆下跳下,一把抱住了慌神的阿婆,让她呆在阳台上等自己。
此时厨房内已经是浓烟滚滚,柳清川打湿了一块毛巾捂着口鼻进去了。所幸阿婆没打开抽油烟机,不然此时火苗已经顺着管道烧进天花板里了。
柳清川判断了一下,关了煤气灶开关,然后镇定地拿起一旁的锅盖,猛地把着火的锅子盖上,火苗挣扎着熄灭了,只剩下浓烟驱散不去。
等时野回来时,就见着单元楼下一群人聚集着,傅豪妈妈抱着吓坏了的阿婆,李娟芬在一旁哭哭啼啼,其他老街坊则议论纷纷。
他飞快地跑过去,问怎么回事?
阿婆看见时野一下子抱住他哭了起来,一来是真的被这场火吓坏了,二来则是自责自己老了没用,尽给大家惹麻烦。
老街坊你一句我一句地把刚才的事情跟时野说了,说阿婆是怎么老糊涂搞得厨房着火的,又说柳清川是怎么义无反顾地爬阳台去救火。
然后,时野看到了靠在那棵石榴树下的柳清川。时野想起,第一次看见他时也是在那棵树下,柳清川是那样白又那样干净。
而此刻,他脸色脏兮兮的,都是烟灰。
时野在心里计算着,两次,柳清川爬了两次阳台。一次是为了自己,一次是为了阿婆。
第二十七章
时野见不得柳清川这副脏兮兮的模样。
就像是新买的白球鞋被人一脚踩脏,那个带泥的脚印让他心里很不舒服。于是,时野一把拽住柳清川的手腕,一声不吭地拉他上了楼。
屋子里弥散着一股焦烟味,时野没进厨房,而是先拉着柳清川进了卫生间。
时野拿起自己的毛巾在水龙头下冲了又冲,用劲拧干,然后抓住柳清川的后颈,面对面地替他擦起脸来。
干净的毛巾上立马沾了灰,时野用的劲儿有些大,柳清川不禁皱了下眉。
“别擦了,我自己来。”柳清川说道,时野却不理他,一个人在水龙头下拼命搓洗着毛巾。
镜子里的时野蹙着眉头,连嘴唇都紧紧抿着,他像是在跟洗不干净的毛巾较劲儿,也像是在跟自己较劲儿。
柳清川看着时野的背影,有些心疼,于是他伸手关了水龙头,忍不住抱住他说,“别怕,阿婆没有事。”
柳清川的声音有种让人心安的力量,但时野依旧觉得很难受,就像手边那个其实没有拧紧的龙头,水一滴一滴落在他心上。
时野双手还湿着,不敢碰柳清川的衣服。最后只能用湿润的手指把他脸上残留的灰抹干净,一下下,把柳清川抹成了一只大花猫。
他说,“我不该把阿婆反锁,也不该先下车。”
时野是后怕的,他怕阿婆出事,也怕柳清川出事。有时候他觉得命运总是在跟自己开玩笑,亲人总会一个接着一个丢下他,开始是妈妈,后来是爸爸,某一天也许就是阿婆。
他甚至将此归结于是自己不够好,时野荒唐地想如果自己小时候足够可爱乖巧,妈妈就不会丢下他;或者自己能够跟爸爸沟通得更多些,爸爸也不会丢下他。
至于柳清川,时野不敢有太多期待,他害怕越是亲近越是没有好结果。
像是察觉到了时野的难受,柳清川温柔地摸着他的头发,安慰道,“别多想了,真的没有事。什么事都没有。”
柳清川甚至想亲亲他的额头,亲昵地在他耳边说一声“乖,别难受”,然后把他紧紧抱进怀里,永远不放开。
但他竭力忍住了,只是一遍遍地摸着时野的头。
水龙头还在漏着水,时野看着柳清川冰冷镜片下温柔的眼神,伸手摘下了他的眼镜,用指尖抹着那颗小痣,像是想把它擦干净。
柳清川笑笑,抓住了他的手指说,“别擦了,我回去洗澡。你手指都脏了。”
时野又觉得鼻子酸酸的,柳清川给自己的温暖,像是彩虹给雨后天空的慰藉,又像是星星给寂静深夜的陪伴。
每一个小小细节都藏着大大感动。
于是,时野在眼泪要滚落下来那一刻,戳着柳清川的鼻子开起了玩笑,“我怎么觉得你鼻子里也都是灰。”
“是吗?”柳清川捏了下鼻子,笑着说,“那我去好好洗洗。”
时野闻言正要打开自家浴室的莲蓬头,却被柳清川拦住了说,“我回家洗就好,你下楼去陪陪阿婆,她吓坏了。”
但时野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竟傻乎乎地跟着柳清川回了家,还跟着他进了浴室,仿佛一个小尾巴想粘着他。
柳清川双手停着裤子拉链上,看了一眼时野说道,“还不去安慰下阿婆。”
时野却有些恍惚,视线里是柳清川修长的双腿,他竟有一刹那的念头,想就站在这里看柳清川洗澡。看他重新变得干干净净,看他洗去那层为自己和阿婆沾上的烟灰。
柳清川无奈地把时野转了个身,推到门外说,“想等我的话到外面,我冲下很快的。”
浴室门内响起了哗啦啦的水声,时野这才回过神来,他回到家里去看了眼一片狼籍的厨房。烟味和焦味依旧没有飘散,锅子底都烧穿了,墙壁上都是黑色的。
时野检查了下煤气,柳清川已经关了阀门。
他有些不敢想象柳清川是怎么冲进这间厨房,替他把火灭了,救了他们家。时野把窗户又开大了些,他再一次决定要将两人父辈那些事藏进心底最深处,因为现在是他欠柳清川,而不是柳清川欠他。
时野竟真的回到浴室门口等柳清川,柳清川干净的脸庞和清新的肥皂香,着实让时野心安不少。
“怎么还在这里?”柳清川有些意外。
“想检查下你鼻子洗干净了吗?”时野开着玩笑。
两人对视着笑了下,像是两个迷途的人一起找到了方向。
时野有那么一瞬间的想法,他想做一个小太阳,在柳清川身旁,也在他心底,让他不要因为爸爸入狱的事情而难过,让他重新拉起心爱的小提琴。
“阿婆他们呢?”柳清川拍了下时野的肩膀问道。
“去傅豪家吃饭了。”时野拉起柳清川的手说,“我们也快去吧,饿坏了。”
刚走进傅豪家门,汪燕燕和傅豪就围了上来,燕燕担心地看着柳清川问,“没事吧?没被火烧伤吧?”
在她的心里,对柳清川的爱慕又加深了好几分。柳清川摇了摇头,对汪燕燕的关心表示了感谢。傅豪也是很敬佩他,他敬佩柳清川的勇敢和义气,好像也就在那一刻真正在心里接纳了他。
几个晚辈在沙发上陪阿婆看电视,总算是把她哄笑了。李娟芬在厨房间给石榴姐打下手,不一会儿每人一份的炒饭就出炉了。
李娟芬轻轻拉了下石榴姐的袖子说,“今天的事情可以帮我保密吗?”
石榴姐眨了下眼睛,示意明白了。好像大人们总是这样,把那些不好的都隐藏起来,宁愿一个人沉默地在车库里呆上十分钟,也要微笑着走进家门。
李娟芬不打算把这事告诉儿子,也不打算说丢了工作的事情。
意外和灾难总能最快地拉近所有人的距离,即使彼此只是陌生人,也会因为丁点善意而变成朋友。柳清川有些意外,妈妈不知什么时候跟傅豪妈妈和阿婆熟络起来。
大家在餐桌上说着笑着,把这场火灾抛在了脑后,却又同时在心中暗暗思虑,阿婆病情再严重下去该怎么办才好?
第二十八章
关于阿婆,时野有很认真地跟柳清川讨论过,但他还不想把阿婆送去养老院,毕竟她现在能走能动,生活也基本能自理。如果白天请一个保姆照看,他又感觉钱包有些紧,毕竟妈妈给的抚养费只够他和阿婆的基本生活。
柳清川之前一直过着衣食无忧的日子,这时才真正感觉到,时野和阿婆两人相依为命生活着是多么不容易。
在他眼中,时野像大人一样扛起一片天,却又像孩子一样保持着纯真。
两人到最后也没有讨论出结果,却没想到在这个小小的石榴坊,还有其他人在盘算这件事。
李娟芬并没有告诉柳清川自己丢了工作的事情,她依旧每天穿着得体的套装,化好妆拎着包去上班。
只是,她不是在上班,而是在继续找工作。这几天,李娟芬每天差不多十点多就会回来,她跟傅豪妈妈会陪阿婆聊会儿天,三人一起吃顿饭,然后阿婆会去睡午觉。
天下父母心都是相似的。傅豪妈妈见着李娟芬在鞋摊修高跟鞋,又看着她给儿子买回一双体面的阿迪达斯球鞋,不禁想起以前家里还不富裕的时候,自己买菜为了几毛钱跟小贩吵得不可开交,却总要把傅豪每个月的零花钱给足。
两个妈妈之间的距离在无形中拉近了一些。而阿婆每天午睡起床后,总会习惯性地到阳台上等李娟芬下班,即使她等的人就在屋子里。
于是李娟芬琢磨着想找一份既能照顾阿婆,又能赚着钱的工作。
某天阿婆睡着之后,傅豪妈妈神神秘秘地从袋子里拿出两件连衣裙,拉着李娟芬问,“好看吗?”
裙子款式很新颖,也时髦。李娟芬摸了摸料子,又对着镜子比划了下,说,“好看的。”
于是傅豪妈妈把她拉到沙发上坐下,说,“我想在附近盘家店铺卖衣服,你说可行吗?”
傅豪爸爸在广东做服装外贸生意,有家小厂。现在两个孩子都上学了,傅豪妈妈闲着无聊,想拿外贸尾单来做点小生意,赚赚钱。
傅豪妈妈见李娟芬没说话,又拉着她手说,“你眼光好,见识也多,我想找你一起干,可以吗?”
李娟芬想了一下,也拉住傅豪妈妈的手,点了点头。
这件事就成了两个妈妈之间的小秘密。
而同时,拥有不能说的秘密的还有时野跟戴涛。时野私底下偷偷向储老师打听过戴涛家的情况,他妈妈有尿毒症每周要去医院做血透,爸爸是个吃喝嫖赌的烂人,戴涛成绩差索性也不想上学了,一心想在社会上混。
时野只想知道戴涛和柳清川之间到底有什么过节,于是缠着储良辰要了他家的地址。
秋高气爽的时节,到了周末,李娟芬主动提出来要陪阿婆去公园逛逛,柳清川也同行。时野见阿婆有人陪,就借买锅之名想溜去戴涛家看看。
因为那场火,厨房里煤气灶换了新的,锅子也要新买,花了时野不少钱。他路过报刊亭见着有新一期的《漫画PARTY》就买了一本,时野和傅豪最爱看上面连载的《阿衰》搞笑漫画。
付钱的时候,时野看到角落里那本《萌芽》,又让老板拿了一本。他在柳清川家见过这本杂志,猜想优等生大概爱看这些文艺兮兮的东西,在这点上,他们班的第一名和第二名倒是有共同语言。
汪燕燕也喜欢看《萌芽》,每期都不落下。
其实,时野看得出燕燕很喜欢柳清川,是那种连表白都不敢的喜欢。她面对自己和傅豪时总是大大咧咧、无所顾忌,只有在看到柳清川时才露出小女生的羞涩。
她像是把爱藏在心里,在默默等着生根发芽。
对于这份心思,时野想柳清川应该也是明白的,但他只是和汪燕燕保持着合适的距离,像是既怕她误会,又怕她难堪。时野摸不清柳清川的心思,照理说燕燕这样的女孩子该是人见人爱的。
不过很快,时野就知道是为什么了。
那时候,城区的过街天桥上总有好多人在摆摊卖盗版碟片,各种片子尤其是香港警匪片最为吃香。相隔一米就有人摊开一块花布,上面整整齐齐地摆着各式各样的碟片,卖片的人互相比着价,而背后的双肩包里则藏着不能公开卖的好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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