娄海抿了抿唇没说话。
“此处要怎么回去?”庄潮又问。
“啊,你们坐船回去吧,”邱岘抬手指了指河岸边,那里果然有一艘不大的木船,“回去后就是在轮回司里,这个点儿孟婆应该在,你们和她说……算了,你是四方神君,要她开门她也不至于不开。”
娄海点点头,和庄潮一起跨上小船了,才小声问:“你打断我干什么?”
“让他们俩单独待会儿吧,”庄潮撑着脸,轻声说,“怎么说也经历了这么多事……你应该最明白的,记忆突然恢复了,整个人都不大好受。”
更别说邱岘和陆柯词根本没什么时间去梳理那些过于庞大的记忆。
娄海看了庄潮两眼,不说话了。
邱岘和陆柯词还待在河岸旁边,两个人像是陷入了一大段空白期,识海和魂域里都是安静的,此时的六芒星应当是亮了六个角,邱岘有什么过于激烈的心理活动都会被陆柯词捕捉,听得清清楚楚,但邱岘什么都没有想。
他就这么坐着,开始把这些事情一件一件的捋顺,捋到头,但越捋越心烦。
发生了太多的事情了,那些从六芒星里涌出来的记忆是他的,又不像是他的,带着一股很大的违和感冲进大脑和心底,不知道陆柯词怎么样,邱岘需要时间来和自己调解。
旁边的杂草堆里窸窸窣窣传来些动静,邱岘和陆柯词同时望过去,只见那里头几个荒灵小心翼翼地扒拉着杂草,哭哭啼啼地往这边看。
头顶三根草的荒灵看准了,确定了面前的人是邱岘后立刻一个原地起跳飞到了邱岘怀里,扯开嗓子吼:“少主啊——!”
“……靠!”邱岘一把拉住他,没让他直接扑自己怀里,“干什么?”
“少主少主少主少主!”荒灵们全都跑出来,哭着鼻子喊,“刚才来了个怪物!吓人喏!”
“我没见过那么吓人的东西,”头顶五根草的荒灵慢悠悠地凑到陆柯词身边,往他身上靠,寻求点儿安慰,“好吓人好吓人,我们都躲在草里,不敢动……你怎么了!”
他一嗓子喊得所有的荒灵都停止了哭闹,纷纷扭头看过来,陆柯词被他们盯得愣住了,一动也不动。
“你怎么成魂魄了!”五根草大声喊,“怎么死了!”
“啊!不能死不能死!”
“怎么咯怎么咯!”五根草有些慌张地抱着陆柯词的手腕,“上次来都好好的,说好草莓蛋糕分给你,你也不来吃,怎么就死啦!”
“我……就,运气不太好吧,”陆柯词扯着嘴角笑了下,越来越多的荒灵开始往他身上爬,嚷嚷着不能死不能死,“没关系,以后还会回来的。”
“回来也不是你啦!”五根草嚷嚷道,“没记忆了!也法力了!身上也没有花花的香了!”
三根草从邱岘手里逃出来,大步跑过来一脚把五根草踹开:“你不要听他乱讲,快去投胎了!你看你的腿都要没有啦!”
陆柯词愣了愣,视线往下挪,这会儿才察觉到自己的双腿已经到了近乎透明的地步。
成了魂体后,先杀天帝,又跟着去了许多地方,再追淮玉,一连串的战斗下来几乎没有休息过,魂魄一直处于一个状态拉满的程度,这会儿突然放松了,陆柯词后知后觉到了身体里漫开的寒气。
和邱岘能察觉到的疼不一样,他身体里漫开的寒气就像天生属于他,却又一寸一寸侵蚀掉他体内的灵力那般,令人恐惧万分。
陆柯词倒抽了口气,半个音节都没出口,邱岘便一把抓住了他的手。
他们依旧没有说话,但邱岘的手在抖,抖得周围的荒灵都不敢再说话,纷纷从陆柯词身上爬了下来。
半晌,河岸边又出现了一艘木船,船头的蜡烛亮着,船桨在两旁慢慢地摇,邱岘似乎冷静下来了,要把陆柯词拉起来,陆柯词却站不起来,近乎虚幻的双腿使不上一点力气。
“啊,”陆柯词看着自己的腿,膝盖以下几乎没了踪影,他在消散,消散的速度快得吓人,“我……”
“不是说好三天?”邱岘又一次蹲下来,手伸过去想碰一碰他的腿,又缩回来,咬着牙问,“那天道不是说了,有三天的时间?!”
这才多久?最多过去一天,怎么就开始消散了?!
难道真要送他去投胎?
不,天道叫他们先来追杀淮玉肯定是有暗示的意思在里头,不然天空之上不可能有雷劈下来警告,但他究竟在暗示什么?
淮玉知道孟春的肉身在哪?淮玉知道如何让陆柯词神魂稳固?
没有头绪。
没有任何头绪。
邱岘脑内开始飞快地回顾,和淮玉的战斗里究竟有什么他们遗漏的细节,放电影似的从头到尾放了一次也没有察觉到任何疑点,他攥着陆柯词的手越来越紧,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陆柯词抿着唇没说话。
消散的原因可能是手钏上的五行石不全,压不住太多的魂魄,也可能是他法力消耗得太过了,超过了天道的预料——这还是句芒想方设法给他补充过一次法力的结果,如果不是句芒,他这会儿已经散开了也说不定。
……就像从前那样。
陆柯词脑内忽然想起以前,自己神魂失控,逐渐不认识人,丢失记忆的时候,邱岘也是这幅表情。
连呼吸都不均匀的颤抖了,想方设法的去救,阿岘踏遍千山万水,找了数不清的妖怪山灵与神仙,寻一个拯救神魂破裂的神族的法子。
可时间连神族都少有,哪有什么拯救的法子。
花与草,树与叶,通通受到孟春失控神力的影响,铺天盖地疯狂地长,从地面里顶出来的藤蔓毁了别人的房屋,重新获得行动之力的菩提林疯了般往树洞里塞人,就连河水底的水草都开始蔓延,整个世间开始漫出惹眼的绿。
句芒来了木屋,同他说:“你后悔么?”
孟春认不出句芒了,或许认得,但觉得没什么脸面再见他,眼睛也不眨地点头,又摇头,不知道究竟想说什么。
句芒从袖子里摸出一块黑石,放到桌上,说:“这是唯一能压制神力的苦宏石,你由我所创,如今危害人界……不得不除。”
孟春看着那块石头,却想,和阿岘的双星鉴成了,主契在我,我死了,会不会把他也害死?
句芒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是头一次弯下腰来,十分用力地搂住了孟春。
许久之后,阿岘自山下回来,句芒已经不在屋里,他推开门,身上都是血腥气,妖的,魔的,似乎是孟春失控后有许多人循着神力而来,要将孟春斩杀,救世间万物得以解脱,但刚冲到山下,便被阿岘杀了。
“花会开多久?”孟春低声问他。
“永远。”阿岘答。
“花会开多少?”孟春问。
“铺满人界也与我们无关。”阿岘答。
孟春攥紧了那颗苦宏石,想,不应该是这样的,阿岘快入魔了,他失控的神力带着双星鉴在阿岘魂域里作祟,叫他失了本心,再也不像从前那样温和。
都是我的错。
“对不起,”孟春轻声说,却哭了,眼泪眨眼滚到唇边:“对不起。”
他用那颗苦宏石硬生生将阿岘身上的双星鉴剥离,眼睁睁看着他倒下,最后又俯身,在他手腕上施了法术。
与自己的记忆会随着双星鉴的剥离而离去,但阿岘会想起来这一世要寻什么人,八成是上辈子没忘干净。
孟春用所剩不多的法力彻底封住了阿岘的记忆后,整个神魂膨胀又收缩,最后将苦宏石丢进了忘川河中。
忘川河内关押怨灵,六界内,不会有任何人能接触到它。
就算接触了,也不会有什么反应。
那是孟春的双星鉴,除非他本人再次触及,否则那就是一块普通的黑石。
但世间从此再无孟春君。
“你干什么?说了河里有怨灵你还往里探?!”
“不是的,石头……不见了。”
“什么石头?忘川河里全是怨魂怨灵,哪来的石头?”
“有的,刚才有颗石头在河水里发光……”
陆柯词回过神,低头一看,自己手腕上的黑色六芒星正在发光。
他把阿岘的六芒星捡回来了,阿岘由他的魂魄护体而生,双星鉴再筑时竟然就这么调了个儿,黑白相反,不过主契还是在他这边。
……世间万物竟是这样安排的。
当初孟春亲手把六芒星丢进忘川河里,后来陆柯词亲手把六芒星取回来。
南陋对神树起了贪念,害了孟春,最后死在陆柯词手下。
淮玉以救世主自居,杀了不少同族,最后被淹没在怨魂堆里。
他和邱岘,同根而生,天生要待在一起,所以不管多少世,多少次,遇到了,都是情爱二字。
都是命。
所以再投胎一次也不要害怕,他们会再遇,会和以前一样,是命里注定好的。
陆柯词懂的,邱岘也懂。
他们对视一眼,谁都没有开口,所有的不甘,痛苦,完全不想要的释然,通通捏在掌心里,开不了口。之前在沙漠里就商讨了很多,可真的要发生的时候他们根本没有那么放松。
浑身紧绷着,喘气都喘不过来。
天道说了那样的话无异于给了希望,却只是给了希望的名头,邱岘觉得自己看到光了,能省去可能到来的近百年的等待,但此时又将一切推翻得不像样。
“陆柯词,”邱岘低声喊他,“我真的只能送你去投胎了?”
陆柯词顿了顿,还没说话,手腕上的手钏在这个时候亮了起来,那一颗空白的五行石,终于亮起了属于它的绿光。
第98章
朱雀说过,只要孟春的肉身在附近,手钏和五行石便会自动发出些光芒。
可他们来了忘川下游,在河畔站或坐了有一会儿了,手钏偏偏这时才亮起来,陆柯词分明就没挪过地方,要亮应该早亮才是。
但邱岘只愣了一秒,随后立刻想调动起法力叫鬼手去寻,陆柯词连忙喊住他:“不能用法力!”
邱岘又顿了顿,刚提起的一口气瞬间垮掉:“……我知道,我知道……你有没有感觉到附近有什么不对的?”
陆柯词摇摇头。
邱岘又说:“没关系,我去找,反正就在这附近,我去找。”
但没说附近有多近,整个忘川河畔大得吓人,荒草又多又高,不知道得找多久。
邱岘没等陆柯词再说什么,带着一众荒灵起身,叫他们去找可疑之处,三根草钻进土里,把陆柯词周围五米的地下都探了:“少主!什么都没有!”
“好,我们去其他地方找,”邱岘立刻说,“你就在这里,等我找来,一切就结束了,知道吗?”
陆柯词点点头说知道,心里却不适时宜地想,阿岘又要去找了。
或许他这会儿应该更忧心自己的肉身究竟在不在这里,但终究是记忆刚恢复没多久,此时的邱岘和过去的阿岘都在寻,都在舍弃一切般地寻他,陆柯词难免不去想,阿岘为什么总在找他。
从降生之际,第一次分离起,阿岘找着他去了人界,第二次分离时阿岘没了记忆,重生过来,只记得自己要找一个神族,便到处寻觅,第三次,第三次是孟春亲自封住了阿岘的记忆。
封住了记忆,六芒星带走了一部分记忆,孟春觉得这次阿岘醒来时应当不会记得自己了,再也没什么牵挂和寄托,他趁着自己意识还在,想着去神族的墓地——苦宏石深处——将自己葬下去,免得再危害人间。
但苦宏石深处在人界尽头,孟春没能走到那里便再一次失去了意识,他醒着,或许是睡着了,反正没有死,但身体的每一寸都不再受他的控制。
他看见周遭的植物疯狂生长,树干变得粗壮吓人,叶片比他的胳膊还长,风一吹摇曳起来,像什么要吃人的巨兽。
由孟春倒下的地方为中心,像藤蔓一样扩散生长,整个人界不得安宁,风里都是血腥气。
孟春动不了了,他偶尔能看见天上飞过的鸟被他周围的树刺死,血或者内脏落到他身上,温热的,或许没那么温热,偶尔也能看见有想要来杀了他的旁族被树木活生生吞噬掉灵力,孟春想,我必须去苦宏石旁,但他动不了。
这是一场猩红的春天,所有有生命的东西开始被植物屠杀,一场侵袭而来的血色覆盖了整个人界。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个人穿过树林而来,那些凶狠的植物没碰他哪怕一根头发,让他直直走进来,走到孟春身边,替他拂去身上的落叶,轻声道:“死了?”
此处没人能应他,阿岘一个人盯着孟春的脸看了会儿,像是有什么要溢出来,又被完完整整包裹回去,阿岘什么都没能想起来。
但他记得,来的路上有几个魔族说要将这场春天的祸源葬于苦宏石下,这样人界才能回到安宁的状态,阿岘想,这里的植物都不伤我,应该是叫我去葬了他的意思。
他不久前从一个陌生的木屋里醒来,周遭一切都是十分眼生的,半点儿找不到熟悉的痕迹,外头绿植蔓延,毁了不少人的家。
阿岘不知道自己的家在哪,他觉得自己没有能回去的地方了,便在人界四处游荡,莫名其妙的,到了这所谓祸源的地方。
他把孟春背起来,朝着苦宏石的方向一步一步走,植物给他们让路,身后的柳条慢慢枯萎,化了尘烟,一点也不留,风一吹,扬到天涯海角去。
苦宏石是一块巨大的石碑,只能压制神族的法力,对其他人没什么影响,下头已有不少被葬的神族,阿岘找了个能看见来路的地方,将孟春放在了那里。
放下了,他才开始想,为什么要找个能看见来路的方向?
但思考没有什么意思,他醒来之后思考过成千上百次,试图在六界里找出一个归宿,可他没有地方能回去,便四处游荡。
也许他以前是有家的,现在没有了。
阿岘挖了一个很大的坑,把孟春轻轻放进去之后,瞥见他的手指似乎动了一下。
……还活着?
可就算还活着,神力失控到这个地步,也不能让他活着了。
为什么不能让他活着?
他死了会怎样?
自己会怎样?
阿岘没由来地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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