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腹接过皮囊,揣进怀里,转身便没入了夜色。
他独自站在窗前,望着那条被火把照亮的巷口,目送那骑快马消失在街角。
他站在窗前,望着外头清冷的月光,忽然觉得连这月光都带着边境的风雪味。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在南境撑多久,也不知道上面那位大人物还能给他多少耐心。他只知道,山匪这条路,怕是走不通了。他得另想办法。可眼下,他又能想出什么办法呢?
关上窗户,将寒风彻底隔绝在外面,他再次回到桌边,一杯接一杯的麦酒不停地被他灌进了胃里,紧接着而来的便是藏在内心深处的痛苦一点点浮现在脑海里。
他想起自己早早便离世的父母,想起自己空有一个男爵头衔,还想起两个月前自己离开奥斯镇时,那个心爱的姑娘对自己的叮嘱。
这一切都因目的没有达成而被他无限放大。
原本他期望能够因为替那位宫廷权贵效力而得到赏识,进而平步青云,恢复家族荣誉,迎娶所爱之人,但如今这一切仿佛很快就要化成泡影。
黑衣人缓缓捏紧拳头,咬紧牙关,顿时高高举起右手,将酒杯摔在墙上,炸开一团暗红,酒液顺着墙皮往下淌,像一道道干涸的血痕。也许只有这样,才能宣泄他心中的怨恨和怒火。
他伏在桌边,胸膛剧烈起伏,喘息声粗重得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烛火晃了几下,把他那张扭曲的脸照得更加可怖。额头上青筋暴起,汗水顺着鼻尖滴在桌面上,洇出一小片湿痕。
不知过了多久,屋内的喘息声渐渐平息,他缓缓直起身,伸手拂去溅在衣袖上的酒渍。
此时他心里很清楚,那位高高在上的大人物在看到自己送去的那封书信后会勃然大怒。但他也清楚,勃然大怒之后,或许还有更多他承受不起的后果。他也许会被撤换,会被召回,会被冷漠地剥夺名下仅存的那点体面,从此在弗莱城的大街上,他连低头走路的资格都没有。
也许他不再能等到恢复家族荣光的那一天,也不能衣锦还乡去迎娶那位等候多时的姑娘。他深吸一口气,猛地睁开眼睛,一个大胆的想法浮现在脑海里,像一簇幽暗的火苗,在酒精和绝望的浇灌下越烧越旺。
此刻他不能倒下,他甚至没有资格倒下。这个念头一旦从黑暗中钻出来,就像被人用刀子刻在骨头里一样,再也抹不掉了。
他起身把散落的羊皮纸收拢,一张一张地叠好,塞进那只随身携带的黑皮囊里,系紧口子,挂在腰间。
烛火在他身后微微晃动,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如同一头在暗夜里苏醒的猛兽。
他伸手从衣架上取下那件黑色的羊绒披风,披在肩上,系好领口的纽扣。又弯腰从床下拖出一只旧木箱,掀开盖子,从里面取出一柄短剑——那是他当初被授予男爵称号的那一天从死去的父亲那里继承而来的。
剑鞘上的银饰已经发黑,剑柄的鲨鱼皮磨得发亮,他把剑别在腰间,整了整披风。走到门边,拉开门,廊道里黑黢黢的,只有楼梯口透过来一点微弱的灯光和旅馆楼下偶尔传来的零星醉话。
他侧耳听了一会儿,又轻轻把门掩上,转身走回屋内。他靠在门板上,低下头,沉默了很久。此时他的脑子里已经什么也没有了。没有恐惧,没有怨恨,如同一个人走到悬崖边上的时候,反倒比在悬崖边上往下看的时候要坦然得多。他甚至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意却比哭还难看。
他走到桌边,吹灭了烛火。黑暗立刻将他裹住,连同墙上那团酒渍和窗缝里偶尔挤进来的风,一起沉入一片死寂。
他抬手摸了摸剑柄,指腹在鲨鱼皮上缓缓摩挲,另一只手从怀里掏出那枚冰凉的戒指,那是他心爱的姑娘在奥斯镇外为他送行时塞给他的。
“早点儿回来,我等你。”
她的声音隔着风雪,隔着城池,隔着这漫漫长夜,忽然在黑衣人耳畔响起。
他捏紧戒指,把它攥在手心,手心里全是汗。
黑衣人深吸一口气,黑暗里这一声呼吸特别重,像是一块石头沉进了深潭。然后,他松开剑柄,把手里的戒指塞进衣领内侧贴身的暗袋里,转身拉开门,毫无畏惧地走进了黑暗的廊道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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