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豪言壮语,没有赌咒发誓。
只有最简单的六个字。
刑天穹瞳孔中的风暴,在这一刻诡异地平息了。他看着眼前的少年,仿佛看到了千年前,那位同样以赤子之心,向整个宗门宣告要“镇门”而非“斩门”的女子。
一样的眼神。
一样的偏执。
“好!”刑天穹猛地一拍大腿,眼中的忌惮被一股破釜沉舟的疯狂彻底取代,“好一个生死与共!”
他不再纠结黑子究竟是“道标”还是“钥匙”。
赌!
他刑天穹一生,信奉的就是快刀斩乱麻!既然看不透,那就赌这一把!
“从今日起,你便是刑堂首席弟子!”刑天穹的声音在大殿内轰然炸响,充满了不容置疑的霸道,“宗门半数修炼资源,任你调用!丹药、灵石、功法,予取予求!我只有一个要求——”
他死死盯着苏尘:“三年之内,修成《忘生一剑》!”
此令一出,整个青玄山高层,彻底哗然。
……
接下来的日子,苏尘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曾经对他不屑一顾的内门弟子,如今见到他无不躬身行礼,口称“苏师兄”。
曾经克扣他月例的管事,如今更是将最顶级的灵丹妙药,流水般送到他的洞府。
在海量资源的堆砌下,苏尘的修为一日千里,短短三个月,便从引气境初期,一路高歌猛进,直逼引气境后期,速度之快,让无数自诩天才的弟子为之汗颜。
但只有叶银川知道,苏尘遇到了瓶颈。
一个死局般的瓶颈。
《忘生一剑》,核心在一个“忘”字。
忘生,忘死,忘情,忘我。
可苏尘的剑心,却是“守护”。
他每一次练剑,脑海中浮现的不是杀伐与空无,而是锁龙崖下,那道浑身是血,却依旧死死护住他的黑色身影。
守护之念越强,剑意便越纯粹。
可这股剑意,却与《忘生一剑》的法门,背道而驰。
“不对……这条路不对。”
密室中,叶银川看着一遍遍练剑,却始终无法将剑意融入剑招,反而被狂暴剑气反噬得口吐鲜血的苏尘,冰冷的意志在模拟器中飞速推演。
强行修炼,只会让苏尘心神分裂,最终走火入魔。
忘川道人、苏浅雪、崖底之门……这三者之间,必然存在某种联系。
而突破口,就在那块玉佩上。
是夜,苏尘入定调息。
黑子悄无声息地来到他身边,伸出爪子,轻轻搭在那块温热的玉佩上。
叶银川的意志,通过黑子,将一丝精纯的幽冥灵力,缓缓注入其中。
嗡。
玉佩微微一颤,一缕极其微弱的、断断续续的女子低语,在叶银川的灵魂深处响起。
“……净化……不是……斩……”
“……小心……”
声音太模糊了,像隔着万水千山的梦呓。
叶银川眼神一凝。
能量不够。
需要更庞大、或者说更“对口”的能量,才能完全激活它。
【你发现《忘生一剑》的修炼陷入瓶颈,而玉佩需要特殊能量激活。】
【请选择你的下一步引导方向:】
【选项一:强制苏尘摒弃杂念,继续苦修《忘生一剑》,以力破巧。】
【选项二:引导苏尘放弃《忘生一剑》,寻找更适合“守护”的功法。】
【选项三:说服刑天穹,进入传说中死气与剑意交织的禁地“万剑冢”,寻求破局之法。】
“只有在生死之间,才能诞生最纯粹的执念。”
“选三。”
……
三日后。
青玄山后山禁地,万剑冢。
刑天穹带着苏尘与黑子,站在一片灰败的、插满了断剑的荒原前。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铁锈味、死亡的腐朽味,以及无数道虽已沉寂千年,却依旧锋锐逼人的残存剑意。
“这里,埋葬着我青玄山自开派以来,所有战死、坐化剑修的佩剑。”刑天穹神情凝重,“每一柄断剑,都残留着其主人生前的一缕执念。这里的死气与剑意,是修炼《忘生一剑》最好的磨刀石。但……这里也很危险。”
他话音未落。
前方的剑冢深处,忽然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咔咔”声。
数道身影,从堆积如山的断剑堆里,缓缓爬了出来。
那是一些通体覆盖着惨白色骨质甲壳的人形怪物,它们没有五官,脸上只有一片光滑的骨板,四肢细长如蜘蛛,行动间悄无声息,仿佛根本不存在于这个世界。
“是‘冢奴’!”刑天穹脸色一变,“专门吞噬残魂与剑意的邪物!小心,它们的甲壳能免疫绝大部分物理攻击和法术!”
话音刚落,一只冢奴便化作一道白色残影,无视了气息最强的刑天穹,直扑灵魂气息最纯粹的苏尘!
刑天穹冷哼一声,并指如剑,一道凝练到极致的剑气激射而出。
叮!
剑气斩在冢奴的甲壳上,竟只溅起一串火星,连一道白痕都没能留下。
冢奴的速度丝毫不减,惨白的骨爪已经到了苏尘面前!
“滚开!”
苏尘瞳孔一缩,几乎是本能地拔剑,横档在身前。
可就在这生死一线的瞬间,另一只冢奴,竟从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绕过了刑天穹的防御,目标明确——直取苏尘脚边的黑子!
“黑子!”
苏尘目眦欲裂!
这一刻,他脑中所有的剑招、法门,全都化作一片空白。
没有忘生,没有杀伐。
只有一个念头。
不许动它!
“嗡——!”
苏尘手中的凡铁长剑,竟在这一刻,绽放出了刺眼却又无比温暖的乳白色光芒!
他没有思考,完全凭借本能,朝着扑向黑子的那只冢奴,斩出了平平无奇的一剑。
这一剑,没有呼啸的剑风,没有凌厉的杀气。
只有一股如春日暖阳般,净化世间一切阴邪的“守护”之意。
“嘶——!!!”
那只不可一世的冢奴,在接触到乳白色剑光的刹那,竟发出了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啸!
它身上那坚不可摧的惨白甲壳,如同遇到了烈火的冰雪,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消融、气化!
仅仅一息之间,那只冢奴便在白光中,彻底化为了一缕青烟,灰飞烟灭!
全场,死寂。
刑天穹呆呆地看着这一幕,嘴巴大张,几乎能塞进一个鸡蛋。
他……他竟然在《忘生一剑》的基础上,领悟出了截然相反的……守护剑意?!
这……这他妈还怎么“忘生”?!
然而,更让他震惊的还在后面。
苏尘的“守护剑意”,仿佛一把钥匙,彻底打开了某个古老的开关。
他脖子上那半块玉佩,在感受到这股剑意的瞬间,轰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黑光!
一道顶天立地的、由无数玄奥符文构成的虚幻巨门,在万剑冢的上空,轰然凝聚!
门缝洞开,那洗刷万古的冥河水声,清晰地响彻天地!
“崖底之门!”刑天穹骇然失声。
而那些原本凶戾无比的冢奴,在看到这扇巨门的瞬间,竟如见了鬼一般,发疯似的缩回断剑堆里,瑟瑟发抖。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疲惫,却又带着无上威严的女子虚影,从玉佩的光芒中缓缓浮现。
她容貌绝世,白衣胜雪,眉眼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倦意,仿佛已守护了万载岁月。
正是忘川道人临终前,念念不忘的——苏浅雪!
“忘川……你还是失败了吗?”
苏浅雪的虚影,目光落在黑子脖子上那半块玉佩上,发出一声悠远的叹息。
她的身影似乎只是一个预设的影像,无法与外界交流。她转过头,看向因催动剑意而脸色苍白、摇摇欲坠的苏尘,眼中露出一丝欣慰与怜惜。
“赤子剑心……原来如此。”
她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灵魂深处。
“记住,‘守护’的真意,是‘净化’,不是‘斩断’。”
“门,不能斩,只能镇。”
虚影开始变得暗淡,在即将消散的最后一刻,她留下了一句让刑天穹浑身汗毛倒竖的警告。
“小心……‘守门人’的反噬……”
话音未落,苏浅雪的虚影,连同那扇虚幻的巨门,一同消散。
刑天穹脑中一片轰鸣。
斩门……是错的?
宗门传承了上千年的祖训,竟然是错的?!
那所谓的“守门人”,又是什么东西?!
然而,不等他从这颠覆三观的震撼中回过神来,整个万剑冢,乃至整座青玄山,都开始剧烈地摇晃!
轰隆隆——!
锁龙崖的方向,一股古老、邪恶、腐朽,却又强大到令人绝望的恐怖气息,冲天而起!
天,黑了。
一个身穿古老道袍、脸上布满了青黑色诡异纹路的老者,脚踏虚空,一步一步,从锁龙崖深处走了出来。
他每走一步,脚下便有一圈黑色的波纹荡漾开来,所过之处,万物凋零。
他身上的气息,与那些冢奴同源,却又比它们强大了万倍不止!
“苏浅雪的隔代传人?”
老者的目光扫过一脸骇然的苏尘,最终,落在了他脚边,那只自始至终都无比平静的黑狗身上。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森然的、仿佛掌控一切的冷笑。
“还有忘川那老东西选中的‘新容器’?很好,都到齐了,省得本座一个个去找。”
看着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刑天穹如遭雷击,用一种不敢置信的、颤抖到变了调的声音,失声惊呼:
“玄……玄幽长老?!”
“您……您不是在千年前,就已经坐化了吗?!”
那人,竟是青玄山创派祖师之一,与苏浅雪同时代的玄幽长老!
“坐化?”玄幽长老发出一声沙哑的嗤笑,眼中满是鄙夷与怜悯,“愚蠢。我只是找到了真正的永生之道,选择与‘门’共生,成为了新的‘守门人’罢了。”
他摊开双手,仿佛在拥抱整个世界,用一种癫狂的语气,揭开了一个惊天动地的秘密。
“斩门?那是苏浅雪那个蠢女人天真的想法!这扇门,是无上力量的源泉!只要献祭足够的灵魂,就能获得永恒不朽的生命!”
“李长兴那废物,不过是本座随手布下的一颗棋子,可惜,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
轰!!!
这番话,如同一万个惊雷,在刑天穹和所有闻讯赶来的青玄山高层脑海中炸开!
信仰,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原来,他们坚守了千年的祖训,竟是源自一个与魔物共生的叛徒!
原来,他们一直试图斩断的门,竟是另一位先辈拼死守护的封印!
无尽的荒谬与恐惧,攫住了每一个人的心脏。
在玄幽长老那堪比金丹真人的恐怖威压下,所有人都像是被钉在原地,连动一根手指都做不到。
绝望,开始蔓延。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黑子,动了。
它缓缓抬起头,那双幽蓝色的、仿佛藏着两个黑色漩涡的眼睛,越过所有人,望向锁龙崖的方向,望向那扇看不见的“崖底之门”。
然后,它张开嘴。
“呜——嗷——!”
一声悠远、古老,仿佛来自冥河源头的【安魂低鸣】,响彻天地!
这一次,不再是单纯的安抚。
而是一种……召唤!
遥远的、早已被世人遗忘的渡口村。
那条终年死寂、无声流淌的灰白色冥河支流,竟在这一刻,掀起了滔天巨浪!
河水沸腾,无数沉睡在河底的古老意志,被这声低鸣唤醒!
仿佛是在回应它们的……君王!
万剑冢中,正享受着众人绝望表情的玄幽长老,脸色第一次变了!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门”后的那个世界,正在发生某种他无法理解、更无法掌控的暴动!
他猛地转头,惊疑不定地死死盯着那只黑狗。
“你不是容器……你……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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