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这里,高迎祥把嘴里的枯草叶子吐掉,往手心里啐了口唾沫,麻木且不甘的目光越过村口那棵半死的老槐树,落在了东边的那户人家门前。
那户窑洞原本是空的,主人家去年就跑了,窑洞空了大半年没人管,墙皮都脱了一层,但三天前,突然搬进来一个外地汉子。
说是从保安县那边过来的。
灾民?
高迎祥冷笑了一声。
他活了三十多年,见过的灾民多了去了,哪个灾民是赶着一辆满满当当的骡车来投奔的?那车上的麻袋鼓鼓囊囊,少说也装了四五石粮食,还有几捆粗布和一口铁锅。
那汉子他也打量过,三十出头的年纪,膀大腰圆,脸上没有半点菜色,红光满面的,一进村就笑呵呵地跟左邻右舍打招呼,出手也大方,见面就分人家几把糜子,说是搬来叨扰各位了。
这哪是逃难的?这分明是发了财来置业的。
高迎祥门儿清。
保安县前阵子闹出的那档子事,整个安塞县都传遍了,几百号灾民冲进城里,把粮铺和杂货店洗劫一空,官府连个屁都没放。
这汉子十有八九就是那帮人里面的。
不仅抢了粮食,还全须全尾的跑出来了,官府到现在也没来追。
更让高迎祥咽不下这口气的是,那汉子搬来的第二天,就托了村里的媒婆,花了三斗糜子的聘礼,把西头老周家的闺女娶了。
老周家那闺女他认识,十八九岁,壮壮实实的,搁在前几年怎么也得要个二两银子当聘礼,如今三斗糜子就能把人领走,老周头还千恩万谢,觉得自家闺女攀了高枝。
三斗。
三斗糜子就能换一个活生生的人。
高迎祥蹲在门槛上,两只手攥着膝盖,指节发白。
他不是没胆子的人。
当年跟蒙古人做买卖的时候,为了抢回被马匪劫走的货物,他提着刀追出去十几里地,一个人撂翻了两个马匪,浑身上下挨了两刀都没吭一声。
论拳脚,论骑术,论胆量,这高川村方圆十里,没几个人是他的对手。
可他这一身本事,到头来还不如一个趁乱抢粮的混混。
人家抢完了粮食,安安稳稳的娶婆姨、过日子,官府连根毛都没动;而他高迎祥呢,守着规矩,老老实实过活,结果呢?坐吃山空,眼瞅着就要被活生生的饿死?
深吸了一口气,他转回头,再次望向县城的方向。
前天赶集的时候他听人说,保安县那边好像又闹了一回,这回的性质更加恶劣,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灾民们竟然想要冲击县衙的粮仓,只不过最后没有得逞罢了。
其实安塞这边也好不到哪去,县城里的粮铺如今只剩两家还开着门,门口蹲着一排拿着棍棒的看家护院,价格贵得离谱,而且还有价无市。
高迎祥缓缓站起身,往县城方向又盯了一阵。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转着一个念头,这念头从三天前那个保安县的汉子搬进村的那一刻就冒了出来,像是一颗扎进肉里的草籽,越长越大,怎么拔都拔不掉。
这世道,守规矩的人饿死,不守规矩的人活得滋润,那他高迎祥,还守什么规矩呢?
选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