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任务堂出来前,她的思绪就没断过。
排队。柜台前挤满人,有的来交任务简报,有的来申诉贡献点计算错误,有的拿错了表格需要当场重填。她和叶婉儿排在队伍末尾,前面每处理一个人,队伍就往前挪一小截,等轮到她们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多久?这不是她瞎猜,在姜家的时候,外务堂每到月中核账日,就是这个阵仗。
核验。她把那张表格的内容默背了一遍,每一个栏位、每一项说明、每一条备注都在脑子里重新核对。如果是族里的管事来审,他会问什么?他会先核对申请人与受损区域的关系——没错,这个要等执事问,她不能主动说。他会逐行比对损坏清单与附件描述——她写了,但附件是简要概述,会不会被认定不够详实?他还会查以前的记录。最麻烦的是,有些事执事能做主,有些事必须往上递。如果今天当值的执事权限不够,她写得再清楚也没用,只能等。
等人。等人是最磨人的。等的时候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着。等了一个时辰,执事说还要补一份材料;补完材料,执事说管事今天不在,明天再来。她在姜家见过有人为了一张许可在东西两堂之间来回跑了四趟,每一趟都赔着笑。
然后是那些更不好开口的事。这趟来,说到底是求人。有些话她不是不会说——赔着笑脸把姿态放低,承认自己考虑不周,多亏您提醒,这次确实是我们的疏忽。感谢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改日一定登门道谢。这些话术她在姜家学了不止一遍,她是会的。但会归会,不等于想说。
最核心的,是谁来帮。他们来玄天宗,满打满算也不出三年,其中近九成九的时间都跟在师父身边,不是在养伤,就是埋头修炼。几乎没怎么跟人打过交道。
认识的人满打满算也才两个——李清风师兄和凌雪师姐。
认识,也仅仅是认识。李清风是在入宗大典后带她们走了一段路的引路师兄,相处不过几面之缘,她们甚至不清楚他在藏剑峰到底是什么职级,能不能在任务堂说上话。至于凌雪,她的性子倒是好说话,可姜白雪连她具体在哪个部门当值都不确定。
她该找谁?她能找谁?
“师姐。”叶婉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在想什么?”
“嗯?没什么。”
姜白雪没有回头,脚步也没停,“走,我们先用以前得的贡献点换点东西。”
她说着,手已经伸过来,拉住了叶婉儿的手腕。步子比刚才快了几分,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明确的目标,可以把之前那些翻涌不休的念头统统甩在身后。
“唔,也不知道对方喜欢什么……”
叶婉儿任由她拉着手腕往前走。
夜风将姜白雪鬓角的碎发吹得有些散乱。叶婉儿抬头看着她的侧脸——下颌线微微收紧,嘴角抿成一条平直的线,目光直直地盯着前方的路面,却没有真正聚焦在任何一个点上。
在紧张。
这个判断不是从表情看出来的。姜白雪的表情很淡,淡到几乎没有破绽。
她攥着叶婉儿手腕的那只手,掌心贴得很紧,力道比平时重,手指不自觉地收紧又松开,像是怕抓得太紧弄疼人,又怕松开了会暴露什么。
叶婉儿感觉手腕内侧的皮肤传来一阵微湿的热意。那是姜白雪掌心的温度。比平时更烫,更潮。她的手是热的,手心是湿的。
叶婉儿低下头,盯着两人交握的手看了一瞬。
一个念头像一颗小石头,轻轻落进叶婉儿的心湖里。
“师姐,要挑选礼物的话,丹药,尤其是能保命,能治伤的最好。”
“所有人都会很喜欢的。”
不多时,她们便来到了兑换处。
与任务堂前厅的喧嚣不同,这里安静得多。倒不是人少,几张长桌边都坐满了人,有的正埋头对着玉简皱眉思索,有的已经填完表格,等执事核验,偶尔传来翻动表格纸张的沙沙声和执事核对物资编号时低声报数的交谈声。空气里那股纸墨气比外堂淡了些,混着一丝极淡的、类似干燥药材的气息,像是从库房深处渗出来的,若有若无,却让人莫名安心。
姜白雪在门口站了片刻,目光从几张长桌上扫过,找到了队尾。
她轻轻拉了拉叶婉儿的袖口,朝那边走去。
叶婉儿边走边看,目光在那些埋头填表的弟子身上停了片刻——有人把表格揉成团重新来过,有人对着玉简念念有词,还有人摊开自己的储物袋反复数着余额。
每个人都在犯愁,但犯愁的方式截然不同,从表情能大致判断出他们中的哪些人只是物品不足需要凑单,哪些人是囊中羞涩。这些人的修为大多不高,衣着也是通用制式。
外门弟子,或者刚晋升不久的普通弟子。她在心里下了判断,跟着姜白雪站到了队尾。
不多时,前面的人陆续散去,轮到她们了。
柜台后的执事抬起头。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面容和善,束着规整的弟子髻,袖口挽到小臂,露出半截墨痕——大概刚清点完一批入库物资。
“二位师妹,想要兑换什么?”
“没问题。”执事点点头,从柜台下取出两枚玉简、两张空白表格,又从笔筒里抽出两支笔,一起推到她们面前。玉简里是所有能兑换的物品与当前价格,旁边标了库存余量。想好了填到表格里就成。你们先看,不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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