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森莫港五千吨级泊位边上的临时锚地。
那艘从西港出来的杂货船在前一夜进港之后没有靠泊,停在港外锚地。
船的状态是临时停靠,按规矩没有报检申请,不能直接接驳。
这是港务那边接到联络后做的安排:船自己是机械故障路过停,等修好就走。森莫港这种港不接没清楚的来路,但对临时避难的船一般不拦,拦了也没意思,对方只会换一个港。
潘船长是这艘船的船长,东南亚华人,一辈子跑这条线。
手下二十来号船员是混搭,泰国人、印尼人、马来西亚人和几个华国人。
船的实际船东在泰国南部,潘船长跟船东打过几年交道,这条船他跑了一阵。
潘船长是清晨被尾舱传过来的声响吵醒的。
船在锚地停着不动,海浪轻轻拍船舷,一切都该是安静的。
但是尾舱那边断断续续有人在砸什么东西。
砸得不重,但是规律。
一下、一下、又一下。
砸了一阵停下来,过一会儿又开始。
潘船长起初以为是货物没固定好,海浪打来撞舱。
他披了件衣服往尾舱走。
走近尾舱第二排集装箱的时候他闻到味道。
那不是普通海上货船该有的味道,是一种动物棚那种酸臭。
汗、屎尿、铁锈、还有什么东西混在一起,在密闭空间里捂了好多天。
他停下来。
砸的声音从那只集装箱里传出来。
潘船长走到那只集装箱前。
集装箱外头看是普通的二十尺货柜,按报关单上写的是“普货”。
他贴近铁皮听。
里面有人!
不止一个!
有人在砸,砸的人没什么力气,但是一下一下不停。
还有人在咳嗽。
还有人在用一种奇怪的腔调声叫“有没有人”“开门”“水”。
潘船长退后两步。
他没出声,没动手。
他先回了驾驶舱,关上门,给二把手水哥打了一个内线电话。
水哥来到驾驶舱的时候清晨刚过。
水哥全名张容水,三十几岁,华国人,做这条船的二把手有一阵了。
他个子不高,身材偏瘦,常年在船上风吹日晒,皮肤黑红。
船上的人叫他水哥,这外号是船东那边给起的,叫了一阵就没人喊他全名了。
水哥这个人在这一条线上做的活除了正经的二把手该做的,还接一些船底下的“私活”。
零星的时候帮人塞个货、运个不能正经走单的东西,这些都是船东那边默许的,水哥每月分一笔。
这一趟接的活就是西港狄总那边塞过来的那一只集装箱。
狄总那边给的钱厚实,但是水哥心里清楚这一趟做完之后这艘船的航线要绕一段,这一段会让潘船长察觉。
报了潘船长,潘船长不会接。
潘船长一开口就是脏话。
“水哥。”
“船长。”
“尾舱第二排那只集装箱里有人。”
水哥脸色没立刻变。
他知道事情瞒不住了,但他要看潘船长气到哪一步。
“船长,事情是这样的……”
“我不听这样那样。”潘船长,“我这条船报关是普货,集装箱里有人就是走私偷渡,被海警查到我这船吊销执照、人坐牢。这是要我命的事!”
“船长我知道。但是这一趟的事我能搞定,你只要……”
“我什么都不只要。”潘船长,“那个集装箱卸下去。卸完我开船。卸不下去,船不开。”
水哥沉默了一会儿。
“卸去哪。”
“我不管你卸去哪,但是不卸不开船。”
潘船长把驾驶舱的门指了指。
“你现在去想办法。”
水哥退出驾驶舱。
他得想办法。
把集装箱里的人弄出去,按规矩应该是运回大陆找地方处理。
但他现在在森莫港锚地,离西港得绕回一大段水路,潘船长不答应再开。
把集装箱里的人现场处理掉,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干脆的法子,但是船在港口锚地,森莫港会看见动静。
水哥得先稳住潘船长。
但潘船长这一关他过不去。
潘船长一辈子守着自己这条船,怕事,怕坐牢。
正在这时候,森莫港的人来了。
森莫港的港务巡逻艇上午到了那艘船边,艇上下来的是港口运营负责人刘龙飞。
刘龙飞这一阵在港里管所有进出港的事。
前一晚船底下值班的港务汇报上来:有一艘西港来的杂货船自己机械故障要临时停靠,停在锚地不靠泊。
这种临时停的船在森莫港不少见,刘龙飞本来没特别在意。
但是这一早接到值班的港务船上有动静,船长跟二把手好像吵架了,这是船员传出来的。
刘龙飞觉得这事不对头。
一艘临时停靠的船,船长跟二把手吵得这么凶,必有事。
他自己上了巡逻艇过来。
刘龙飞登上那艘船的时候,水哥已经从驾驶舱下来了。
两个人在甲板上对眼,旁边有人介绍了一下刘志学的身份。
“刘先生。”
刘龙飞点了点头:“船怎么了。”
“机械故障,要修。”
“修要修多久。”
“快了。今天能修好。”
刘龙飞看了一眼船头,那台用来吊集装箱的吊机看上去没问题。
机舱那边他不熟,但是这条船看上去并不像有大故障的样子。
“船长在哪。”
水哥犹豫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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