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京,广渠门。
天刚蒙蒙亮,城墙上的积雪还没化,风刮在脸上像带刺的鞭子。
“排好!都他娘的给老子排成一溜!谁敢往前挤,刀子伺候!”
一名巡城营的把总手里拎着带鞘的腰刀,刀鞘在铁甲上拍得砰砰作响。城门洞里,三十几个披坚执锐的甲士分列两侧,眼神像防贼一样盯着长长的人龙。
自打中原开打,玄京九门就成了铁桶。进城的流民全被挡在三十里外的粥棚,能走到城门口的,不是拉柴炭的车把式,就是附近村子里进城卖菜的农户。
“路引呢?路引拿出来!”
一个脸上有冻疮的军汉,用长矛的木柄戳了戳一个挑着两筐冻白菜的汉子。
“军爷,在这儿呢,您过目。”汉子赶紧放下扁担,哆哆嗦嗦地从贴肉的兜里掏出一块核桃大小的木牌。这是大玄的“验身符”,上面烙着籍贯、里甲和姓名,没有这东西,就是流民,抓住直接充军。
军汉接过木牌,随便扫了一眼,又拿长矛在白菜筐里狠狠捅了两下,带起几片烂叶子。
“行了,进去吧。入城税,两文!或者半把干柴!”
不远处的出城道上,虽然排队的人少,但查验的架势一点不差。
陈叁牵着那匹瘦得肋骨根根分明的老马,马后头拖着一辆嘎吱作响的破木板车。车上铺着一层厚厚的稻草,老爹陈寻被一床打满补丁的破棉被裹成个粽子,半躺在上面,那条断腿的地方空荡荡的,随着车轮的颠簸上下晃悠。
“老三呐,这大冷天的,你到底要拉我去哪看大夫?”
陈寻咳嗽了两声,浑浊的眼睛从被子缝里往外看。
“城里那么多医馆,咱们非得出城?你是不是……惹了什么祸事,要带着爹逃命?”
“爹,您别瞎想。”
陈叁没有回头,双手死死攥着缰绳,眼睛紧紧盯着前方不到十步的关卡。
“城里的药太贵了,咱们买不起。城外张家村有个土郎中,治伤寒有一手,收钱也便宜。您这咳嗽再不治,就要拖成痨病了。”
陈叁撒了个谎,心跳得像擂鼓。
他不知道荀明安排的“夜香车”究竟在哪等,但他必须先把老爹送出这道城门。出了城,那就是海阔天空,留在城里,早晚是别人砧板上的肉。
就在这时,旁边的进城道上突然传来一阵凄厉的哭嚎。
“军爷!军爷求求您了!俺爹的木牌在路上被流民抢了,您就放俺们进去吧!俺城里有亲戚,能证明俺们是良民啊!”
陈叁偏过头。
只见一个穿着破花袄的丫头,跪在泥水里,死死抱着一个军汉的腿。她身后,一个衣衫褴褛的中年男人被打翻在地,两个官兵正拿着刀背,没头没脸地往男人背上砸。
“没有路引就是流民!就是反贼的细作!”
军汉一脚将丫头踹翻,靴底在泥水里踩出“吧唧”一声。
“拖走!男的打入死牢等候发落,女的送去教坊司!”
“爹!爹啊——!”丫头绝望地哭喊着,被两个如狼似虎的官兵架着胳膊往后拖,指甲在冻土上抓出两道血痕。
车上的老陈寻看着这一幕,干瘪的嘴唇哆嗦着。他把头缩回棉被里,无奈的叹了口气。
“作孽啊……真是作孽……”
老头子喃喃自语,声音压得极低。
“这都是什么光景呦,几个月前皇上还在午门外跪天跪地,说爱民如子。可你看看这城门口的恶狗……哪有半点给百姓做主的样?这大玄的根,早就烂透了。”
“爹!”
陈叁吓得魂飞魄散,赶紧回过头,压着嗓子低吼。
“您不要命了!这话要是让旁人听见,咱们爷俩今天都得交代在这儿!您就把嘴闭严实了,权当没看见!”
老陈寻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下一个!干什么的?”
不知不觉,陈叁的板车已经到了关卡前。
刚才那个踹翻丫头的军汉,手里掂着水火棍,横着挡在了老马的胸前。一股刺鼻的酒气扑面而来。
“回军爷的话。”
陈叁赶紧佝偻起腰,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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