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的是城西驿站的信差。这车上是我那断了腿的老爹，染了重风寒，城里看不起大夫，小的想拉他去城外张家村找个土郎中抓几副药。”
说着，陈叁利索地从怀里摸出那块代表信差身份的木牌，连同自己和老爹的路引，双手恭恭敬敬地递了过去。
军汉接过木牌，用大拇指搓了搓上面的官印，斜着眼睛打量着陈叁。
“信差？跑腿的苦力？”
军汉用棍子挑起车上的破棉被一角，看了一眼里面那个只剩半条命的老头，嫌弃地捏了捏鼻子。
“这都快咽气了，还看出个屁的大夫。依我看，直接拉乱葬岗埋了省事。”
陈叁的后槽牙瞬间咬紧了，眼底深处闪过一抹杀意，脸上依然挂着卑微的笑。
“军爷说笑了。为人子，总得尽点孝心。您高抬贵手，放我们父子出城吧。”
“出城？”
军汉冷笑一声，把路引往怀里一揣，棍子在板车车辕上敲得咚咚响。
“上面有令，防备南境和中原的细作！出城也得严查！你这车底下的草铺得这么厚，谁知道里面藏没藏夹带？说不定里面装的就是违禁的铁器和弩箭！”
“来人！把这草垛子挑开！把这老东西弄下来搜身！”
这分明就是刁难。
在这兵荒马乱的世道，守城门的兵油子最喜欢在这些老实巴交的苦力身上刮油水。不扒下一层皮，是绝对不肯放行的。若是真让他们把老爹从车上拖下来扔进雪地里搜身，老头子这条命当场就得去了一半。
“军爷！军爷息怒！”
陈叁不再犹豫。他上前一步，身体刚好挡住了军汉和后面官兵的视线。
他没有掏银子，因为如今的玄京城，粮食紧缺，有银子你也未必能买的到，粮食才是硬通货。
陈叁飞快地从袖管里摸出一个巴掌大小的粗布口袋，顺势塞进了军汉的手心。
军汉本能地一捏。
颗粒饱满，手感沉甸甸的。
军汉的眼睛瞬间亮了。
这是没掺沙子的陈谷！
在如今的玄京城，市面上流通的平价粮，为了防止大户囤积和底层倒卖，官府在放粮的时候，都会故意在里面掺入两到三成的粗沙和石子。美其名曰“防虫”，实则是逼得只有真正饿到极致的穷鬼才会去吃。
而这种干干净净、没有半点杂质的陈谷，那是只有在大户人家的私仓里才能弄到的“硬通货”，到了黑市上，一捧就能换半斤肉！
军汉脸上的冷笑瞬间变成了心照不宣的满意。
他不动声色地将布袋滑进宽大的袖口，手腕轻轻一抖，掂量了一下分量。足足有半斤。
“算你小子懂规矩，知道孝敬咱们弟兄在雪地里站岗的辛苦。”
军汉的态度来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他将陈叁和老爹的路引掏出来，连同信差牌子一起扔了回去。
“行了。看你也是个老实本分的苦命人，赶紧拉着你爹去看病吧。”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盖了红印的粗糙纸条，拍在陈叁的胸口。
“拿着。这是‘出门引’。回头进城的时候，把这纸条给守门的弟兄看一眼，能省去再盘查一遍的麻烦。”
“多谢军爷！多谢军爷开恩！”
陈叁连连哈腰，接过纸条，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
他牵起老马的缰绳，拉着板车，在周围百姓羡慕的目光中，一步步跨出了那道厚重的城门洞。
门外，风雪依旧。
但陈叁抬起头，看着官道尽头那片灰蒙蒙的原野，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从跨出这道门坎开始，安顿好老爹，他陈叁的命，算是卖给南境了。
不再是玄京城里的一条烂泥鳅。
而是一颗钉子。
一颗即将扎进苏御心脏的，剧毒铁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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