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广渠门,官道两旁的积雪被踩成了黑褐色的泥浆。
陈叁牵着老马,漫无目的地往西走,耳边除了车轴的嘎吱声,就是凛冽的北风刮过光秃秃树枝的呜咽。
城内是炼狱,城外则是连炼狱都不如的死地。
官道两侧的壕沟里、雪堆旁,密密麻麻地躺着从中原逃荒过来的流民。没有粥棚,也没有遮风挡雨的落脚地。这些人身上裹着看不出颜色的烂棉絮,或者是几张缝在一起的破狗皮。雪落下来,盖在他们身上,有的人还会微微抽搐一下,把雪抖落;有的人则已经被雪彻底掩埋,隆起一个个毫无生气的白色坟包。
“咯吱……”
马蹄踩断了一截被风干的枯树枝。
声音不大,却让路边几个原本缩成一团的“破麻袋”猛地蠕动了一下。
几个瘦得只剩骨头架子的男人,从雪窝里探出头来。他们的头发像是枯黄的杂草,眼窝深陷成两个黑洞,而在那黑洞深处,燃烧着两团令人不寒而栗的绿火。
那不是看同类的眼神。
像是在打量一块移动的肥肉。
陈叁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他下意识地将手摸向后腰那把割草用的短刀,同时用力一拽缰绳,将瘦弱的老马往路中间赶了赶,尽量避开那些触手可及的枯爪。
“滚开!我是城里驿站的公差!”
陈叁压着嗓子低吼,眼神比那些饿狼还要凶狠三分。在这世道,你若是露出半点怯懦,这群流民能把你连人带马生啃了,骨头都不带吐一块的。
也许是那声“公差”起了作用,也许是看着陈叁手里的刀刃和老马那副实在榨不出几两油的皮包骨模样。那几双绿幽幽的眼睛在陈叁身上停留了片刻,最终又缓缓缩回了破棉絮里。
“作孽啊……”
车板上,老陈寻裹着破被子,看着这一路的人间惨剧,嘴唇哆嗦着。
“老三呐,咱们这是往哪走啊?这条道上连个鬼影子都见不着活的,哪来的郎中?”
“快了,爹。张家村就在前头。”
陈叁咬着牙,满脑子都是荀明那句轻飘飘的承诺。
夜香车。
他在这条被死亡笼罩的官道上走出了足足四里地,寒风把他的手背吹出了几道血口子。
突然,一股令人作呕的屎尿酸臭味,顺着西北风撞进了陈叁的鼻腔。
这味道在平日里能把人熏个跟头,此刻在陈叁闻来,却比烧鹅的香气还要让人安心。
前方不到百步的一个岔路口,停着一辆两轮独推车。车上绑着三个巨大的黑漆木桶,桶身挂满黄褐色的污垢,几只苍蝇在冻硬的污渍上打转。
推车的是个中年汉子,穿着一身看不出底色的粗布麻衣,头上包着块脏兮兮的头巾。他手里拿着个破葫芦瓢,正低头在路边的冻土里漫不经心地刨着什么。
陈叁深吸一口气,牵着马靠了过去。
听到马蹄声,那汉子停下手里的活计,直起腰,抬手用袖子擦了擦鼻涕。
“这位兄弟。”
汉子眯着眼,上下打量了一番陈叁,又看了看车上裹成粽子的老头。
“天寒地冻的,你这拖家带口的……可是拉你爹出来看病的?”
这句看似寻常的搭讪,落在陈叁耳朵里,无异于一声惊雷!
对接暗号!
陈叁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他死死盯着那汉子的眼睛,强压下声音里的颤抖,按照脑海中反复演练过无数遍的说辞,沉声回道。
“是。城里药贵,买不起。想去前头的村里找个老参客,抓两副能去根的药。”
汉子闻言,把手里的葫芦瓢往夜香车上一扔,“啪嗒”一声闷响。
“去根的药不好找。”汉子搓了搓手,“不过,我刚好认识个手熟的。能治根,还能保命。”
“跟我来吧。”
汉子没再多说半个字,转身推起那辆散发着恶臭的夜香车,轱辘嘎吱作响,转向了岔路口那条更加偏僻的泥土小道。
陈叁咽了口唾沫,牵着马,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
冷风如刀。
一辆臭气熏天的夜香车,一匹拉着残疾老人的瘦马,在这条连流民都不愿踏足的荒道上,诡异地结伴而行。
“老三,你这是跟着个倒夜香的瞎转悠啥?”
老陈寻在板车上颠得骨头疼,看着前面那辆散发着恶臭的推车,忍不住抱怨起来。
“这道我认识!往西走是小河村!那破地方统共就十几户人家,以前还能种点薄田。现在旱成这样,村里人怕是早就死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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