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您这是干啥啊?”陈叁吓了一跳,赶紧按住老头子的肩膀,把他往被窝里塞。“大夫刚给您开了方子,药都在炉子上熬着了,您现在折腾什么?”
“你这糊涂东西!”
陈寻压低了嗓门,指头颤巍巍地指向旁边案几上的茶具。
“你看看那茶碗!天青色的冰裂纹,薄得透亮!这要是磕了碰了,把你爹这条残腿拿去熬汤都赔不起!这庄子太邪性,咱们待不住!”
陈叁反手握住老爹的手,掌心的温度传递过去。
“爹,荀先生人好,感念我送信的恩德。他说了,让您在这儿安心养病。”
陈叁挤出一个憨厚的笑脸,语气尽量放得轻松。
“您这肺痨不能再拖了。人家有钱,不在乎这点药材。您就在这儿好吃好喝待半个月。等您身子骨硬朗了,我雇辆大车,风风光光来接您回家。”
话音落地。
屋子里的炭火偶尔爆出一声轻响。
陈寻没有接话,眼睛死死盯在陈叁的脸上。
“老三。”
“你当爹这双眼睛瞎了,鼻子也废了吗?”
他一把甩开陈叁的手,枯瘦的手指猛地指向角落里的那个黄铜炭盆。
“银骨炭!”
陈寻咬着牙,字字往外蹦。
“这玩意儿烧起来没烟,透着松香。爹三十年前在武库当差的时候,给宫里的贵人抬过这东西!这他娘的是有钱就能买到的吗?这是内务府的贡品!”
老头子一把揪住陈叁的衣领,将儿子猛地拽到自己面前,鼻尖几乎贴着鼻尖。
“你跟我发毒誓!你到底送的是什么信?!这庄子里的到底是什么人?!”
陈叁的呼吸停滞了。
他看着老爹扭曲的脸,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
老爹那点微末的见识,已经触碰到了这庄子最致命的冰山一角。
但他不能说。
一旦说了,这件事就会立刻变成催命的阎王帖。
“爹!”
陈叁反手抱住老陈寻的肩膀,直视着那双充血的眼睛。
“我发誓,我娘在天之灵看着我!我就是送了一封商队的信!”
他强迫自己不眨眼,语气斩钉截铁。
“这年头,兵荒马乱。那些南边来的巨贾,为了做生意,谁手里没有几样违禁的好东西?他们有通天的门路,买点贡品炭算什么?咱们就是平头老百姓,人家给药,咱们就吃;人家给钱,咱们就拿!您瞎打听什么!”
陈寻盯着儿子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一丝闪躲。
但陈叁的眼神里只有疲惫和恳求。
“爹……”陈叁的声音软了下来,“您就当心疼儿子,在这儿把病养好。半个月,就半个月。我一定来接您。”
“现在外头兵荒马乱的,回头要是南边的反贼打过来了,您这身子骨我都没法带您逃难,机会难得,您就好好养一养,别辜负了我的心意。”
陈寻揪着衣领的手,缓缓松开了。
他颓然地倒回软榻上,看着头顶精美的承尘,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声里,透着对这世道的无可奈何。
“好。”
老头子闭上眼,眼角淌下一滴浑浊的泪。
“半个月。你若是不来接我,爹就自己爬出这庄子。”
“儿子一定来。”
陈叁后退半步,对着床榻重重磕了一个头。
他站起身,没有再回头看一眼,转身推开房门,走进了外面的风雪中。
寒风灌入脖颈,冻透了骨髓。
脚步踩在积雪上,发出孤独的“咯吱”声。
玄京城,这头张开血盆大口的巨兽,正在夜色中静静地等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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