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车窗外灌进来,带着尘土和野草的味道。
张希安靠在马车厢壁上,眼睛闭着,但没睡着。车轮压在官道上的声音,咕噜咕噜,一遍又一遍。
淮州周明堂那张崩溃的脸,和田李茂被拖下公堂时瘫软的样子,还有那些密信上一个个名字,在他脑子里转。
抓了一个,后面连着好几个。
查了一县,扯出一州。
像割韭菜。亦或者说是在拔萝卜?
割了一茬,根还在土里,过些日子,又冒出新的一茬。
他睁开眼,撩开旁边小窗的帘子往外看。
官道两边,田里的庄稼长得稀稀拉拉。远处有几个村子,土墙灰扑扑的,看不见几个人影。路边偶尔有流民走过,低着头,脚步拖沓。
车队在一个驿站门口停了下来。
马夫吆喝着给马饮水添料。随行的兵卒也下马活动手脚。
张希安下了马车,活动了一下坐得发僵的腿脚。
上下从旁边骑马过来,利落地翻身下马,把缰绳递给一个兵卒,走到张希安身边站着。
两人都没说话,看着驿站院子里忙活的人。
驿站是个老驿站,房子旧了,墙皮剥落,露出里面斑驳的土坯。院子里有口井,井轱辘吱呀响着,一个驿卒在打水。
“进去歇会儿?”上下开口。
张希安点点头,两人一前一后走进驿站正堂。
堂里没什么人,就一个老驿丞趴在柜台后面打盹。听见脚步声,老驿丞抬起头,揉了揉眼睛,看见张希安身上的官服,赶紧站起来行礼。
“大人,您歇脚?后院有干净的客房,小的这就去收拾。”
“不用忙。”张希安摆摆手,“我们就坐会儿,喝口水。”
老驿丞哎了一声,手脚麻利地去后面端茶。
张希安和上下在靠窗的一张旧木桌旁坐下。桌子腿有点晃,桌面被磨得油亮,上面有几道深深的划痕。
茶端上来了,粗瓷碗,茶汤颜色很深,飘着点茶梗。
张希安端起碗喝了一口,有点苦。
上下没动茶碗,眼睛看着窗外院子。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叶子掉得差不多了,枝干光秃秃地伸向天空。风吹过,枝桠摇晃,发出呜呜的声音。
“淮州和和田,”张希安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像在自言自语,“两个案子,抓了知府,抓了县令,查出来一堆同伙。看起来,挺热闹。”
上下转过头,看着他。
“可然后呢?”张希安把茶碗放下,手指在粗糙的碗沿上摩挲,“淮州那个‘孙通判’、‘刘仓曹’,还有和田案子里扯出来的那些州府里的人,动得了吗?就算动了他们,别的地方呢?平谷县,李家庄,还有这一路上看见的那些村子……那些抽水的胥役,那些加征的火耗,那些有粮不放的县仓。”
他顿了顿。
“像韭菜。割不完。”
老驿丞又端了一碟炒豆子过来,放在桌上,赔着笑说:“大人,乡下地方,没什么好东西,您将就着垫垫。”
张希安点点头,老驿丞退了下去。
上下拿起一颗豆子,扔进嘴里,嚼得嘎嘣响。
“本来就是割不完的。”上下说,声音很平,“贪官污吏,历朝历代都有,杀了一批,换一批上来,还是贪。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上头不想让他们贪了。”上下看着张希安,“可上头要是不想管,或者管不了,甚至……自己也在这锅里舀饭吃,那下头的人,就更肆无忌惮了。”
张希安没说话。
“你现在是巡检使,”上下继续说,“有查案的权,四品以下能先斩后奏。看起来,威风。可你这权,是谁给的?是新帝给的。他为什么给你这权?是真想让你整顿吏治,为民除害?”
上下摇摇头。
“他是把你当一把刀。一把能帮他砍人的刀。你砍对了人,合他心意,他夸你两句。你砍错了,或者砍到他自己的人,你这把刀,随时可以丢。甚至,他可能巴不得你去砍几个硬茬子,砍出乱子,他好出来收拾残局,顺便把你也收拾了。”
这些话,说得很直白。
张希安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知道上下说得对。新帝那道“彻查”的回文,轻飘飘两个字,背后的意思,他早就琢磨透了。
“那照你这么说,”张希安开口,“我这巡检使,什么都别干了?就到处游山玩水,做做样子,然后回去交差?”
“那样最安全。”上下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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