旨意是晌午到的。
四百里加急,黄绫圣旨,宣旨太监的声音在行辕正厅里响,尖细,没什么起伏。
张希安跪在
“……查案有功,然行事酷烈,有违律例,扰乱地方……特旨申饬,命往后查案理事,需谨守朝廷法度,不得再如此肆意……”
话不长。
宣旨太监念完了,把圣旨卷起来,递过来。
张希安双手接过,说:“臣,领旨谢恩。”
他站起来,脸上没什么表情。
太监看着他,笑了笑,那笑有点意味深长,说:“张大人,陛下的意思,您可听明白了?往后啊,还是稳着点好。”
张希安点头:“公公辛苦。”
他让黄雪梅取来封赏的银钱,打发太监走了。
正厅里就剩下他,还有站在一旁的上下,以及从内间走出来的王萱和黄雪梅。
王萱的脸色有点白。
她走到张希安身边,看着他手里的圣旨,声音压得很低:“申饬……这是怪你庐州那件事,办得太狠了?”
“嗯。”张希安把圣旨放在桌上,“朝里有人弹劾我了。庐州那个知府,不是一个人,背后有门生故旧,有江南这边盘根错节的关系网。我动了他,等于捅了马蜂窝。”
黄雪梅站在王萱身后,也看着那圣旨,没说话。
上下静立在门边,像一尊雕像。
张希安转头看向上下:“把尚方剑收起来吧,锁进匣子。”
上下一点头,不发一言,转身就去取剑匣了。
王萱抓住张希安的胳膊,手指有点紧:“那……往后怎么办?陛下这旨意,是让你……别再查了?”
“不是不让查。”张希安说,声音很平,“是让我按规矩查。不能再用尚方剑先斩后奏那套了。”
他走到书案后坐下,从架子上抽出一本厚厚的《大梁律例》,摊在面前。
“圣意已明。”他看着那本书,“我等更需谨慎。但该查之案,仍须查清。”
王萱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黄雪梅轻轻拉了她一下,低声说:“夫人,让大人静一静吧。”
王萱叹了口气,点点头,和黄雪梅一起退回了内间。
上下抱着剑匣进来了。
那匣子是紫檀木的,上面有铜锁。他把尚方剑从张希安腰间解下来——那剑自从赐下后,张希安一直佩着——仔细放入匣中,合上盖子,咔哒一声上了锁。
然后他把锁匙放在张希安手边的桌角。
张希安没看锁匙,眼睛盯着律例书,说:“放那儿吧。”
上下放下锁匙,退到门边,又像刚才那样静立着。
行辕里很静谧。
只能听到张希安翻书的声音,沙,沙,沙。
他看得很慢,一页一页,有时候会停下来,手指在某一行字上点一点,然后继续往下看。
王萱在内间坐不住,又轻轻走出来,站在书房门口,看着张希安的背影。
他背挺得很直,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只有翻书的手在动。
黄雪梅跟出来,小声说:“夫人,我去备点茶点?”
王萱摇摇头:“不用。让他看吧。”
她就在门口站着,看了很久。
张希安一直没回头。
……
京都,皇宫,朝会刚散。
大殿里那股子喧嚣劲儿还没完全散去,空气里还飘着刚才争吵留下的火药味。
几个官员凑在一起往外走,低声说着话。
“张希安这次,算是撞铁板上了。”
“活该!一个巡检使,真当自己是谁了?尚方剑是给他那么用的?庐州知府,说拿就拿,说查就查,一点体面都不讲!”
“就是,江南八府,盘根错节多少年了,他一个外来户,仗着陛下给的剑,就想把天捅个窟窿?”
“不过陛下今日……倒是没重罚,只是申饬。”
“申饬就够了。这是敲打。让他知道,剑是谁给的,能给他,也能收回去。往后啊,他得掂量着办了。”
“哼,我看他未必听得进去。这种愣头青,不吃几次大亏,不长记性。”
几个人说着,走远了。
御书房里。
新帝宋珏靠在椅子里,手里把玩着一块玉佩。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看着窗外。
内侍轻手轻脚地进来,奉上一杯茶。
宋珏没接,开口问:“旨意送出去了?”
“回陛下,六百里加急,晌午前应该就能到张希安手上。”
“嗯。”宋珏应了一声,还是没动。
内侍小心地问:“陛下,张希安接连查办淮州、和田、庐州三案,虽手段酷烈,但确实揪出不少蛀虫……此番申饬,会不会……寒了他的心?”
宋珏笑了。
那笑很淡,没什么温度。
“寒心?”他转过头,看着内侍,“朕给他尚方剑,给他八府巡按的权柄,是让他去查案的,不是让他去当青天大老爷,把江南官场掀个底朝天的。”
他顿了顿,手指在扶手上敲了敲。
“查案,要查。但怎么查,查到什么程度,得有个分寸。庐州知府,四品官,他说拿就拿,当场开仓,闹得沸沸扬扬。江南那些官员,现在个个自危,联名弹劾的奏章,都快把朕的桌子堆满了。”
“朕要用他这把刀,但不能让这把刀,把朕自己的手割了。”
宋珏拿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有点凉了,他皱了皱眉,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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