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池地狱的血雾在身后缓缓合拢,如同千万只不愿松开的手终于放下了执念。
姜血蘅带着一百二十名血斗场战士留在血池边缘——三位场主的骸骨虽已安息,但血池中还有无数守狱者的遗骸等待收殓。
姜帅没有催促,只是将怀中那面残破战旗与太公玉简并排放好,转身向第六层走去。
穿过一道由凝固的血痂与碎骨堆叠而成的狭窄隘口,空气骤然安静。
这里的安静是声音被吞噬后的空白。
连脚下岩石滚落碎屑的细响都传不出三尺之外,每个人都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听到血液在经脉中流动的沙沙声,听到神魂深处那些被压抑了太久的记忆在黑暗中轻轻翻涌。
隘口尽头,是一条回廊。
回廊的墙壁,一种半透明的、如同凝固的月光般的琉璃质地。
琉璃深处,无数细小的光粒在缓缓流转,如同被困在琥珀中的萤火虫。
每一粒光都是一片记忆碎片——是千年来所有踏入这条回廊的人留下的执念与遗憾。
它们在琉璃墙壁中不断流转、重组、消散,每一次重组都是一幅不同的画面——有人在诀别,有人在哭泣,有人在对着虚空伸出手却什么也抓不到。
“魂断回廊。”丰度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扰墙壁中那些沉睡的记忆,
“胖爷我在星算阁的古籍里见过记载。这条回廊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记忆阵法——每一块琉璃砖都是一面镜子,会映出踏入者心中最深的执念。你看到的是你自己。”
他低头看了一眼天道罗盘,指针正以一种前所未见的缓慢速度无声旋转——不是找不到方向,是这条回廊里根本没有方向。
姜帅站在回廊入口,混沌剑意在他周身自动流转,形成一层极薄的光茧。
他没有回头,只是对身后的伙伴们说了句简短的话:“各自保重。我在出口等你们。”
不是他不想同行,是这条回廊的规则不允许同行——魂断回廊没有固定的形态,每个踏入者从踏入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被单独隔离在不同的回廊空间中。
柳雨薇点头,冰火双龙在她身侧无声浮现。
顾映雪没说话,神罚金光在瞳孔深处微微一亮。
姜萱儿把狼牙棒往肩上一扛,咧嘴笑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但笑容里有压不住的紧张。
双忧合体巨兽蹲在队伍后方,少年忧忧的声音难得没有自称“本大爷”。
丰度把天道罗盘往怀里一揣,从包袱里摸出最后一块饶饼咬了一口。
媚姬指尖七情水晶缓缓旋转,紫眸中倒映着琉璃墙壁上流转的光粒。然后他们同时踏入了回廊。
姜帅的脚步骤然停住——不是因为前方有障碍,是因为眼前站着一个十一二岁的男孩。
男孩穿着姜族部落特有的粗布短褐,头发用一根树藤随意扎在背后,小脸满是灰土,一双大眼清澈明亮。
他站在姜族部落的废墟前,身后是燃烧的茅屋与倒伏的族旗,远处天边兽潮的嘶吼如同闷雷。
男孩没有看身后,只是仰着头望着空空如也的天涧边缘——那是阿姐姜萱儿被兽潮吞没的方向。
他的嘴唇翕动着,反复念叨着同一句话:“阿姐,不要挂念我……阿姐,不要挂念我……”
那不是幻象。那是过去的他自己,对阿姐留下的执念碎片,被这条回廊从记忆最深处精准地翻了出来的。
那个男孩等了很久,等到所有的茅屋都烧成了灰,等到与阿姐约定回家的时间早已过去,等到夕阳沉入天涧再也照不到他的脸。
他转过身,一步一步走进天涧边缘的黑暗,再也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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