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满中天,海天如墨。涛声渐息,藕荷色身影未沉入深海,而是游出一段距离后如鲛人出水般轻盈跃起,足尖点过粼粼波光,稳稳立于海面之上。
墨玉般的长发在跃起瞬间褪去伪装,化作银白如瀑的皎洁,额间那点洛神花印在月华下灼灼生辉。
朝瑶赤足踏浪,素手一扬,伏羲琴凭空浮现,琴身流转着太古星辰般的光泽。
她盘膝坐下,海面如平地般托住身形。纤指轻拨,第一声琴音破开夜色。
“烟波浓,雨雾重,犹记血笼初相逢……”?
琴声幽咽,似含无尽追忆。她星眸低垂,眸光映着碎月与深不见底的墨蓝,指尖流淌出的旋律,将百年光阴娓娓道来——那是死斗场铁笼中的血腥与绝望,是那双穿透虚妄、照见灵体的妖瞳带来的惊悸与微光。
她救他出牢笼,他遁入深海,留她独对潮汐,玉山花开又谢,山河寻遍无踪。
“妖瞳照见孤魂影,寒刃丛中授生机……”?
琴音渐转急促,如金铁交鸣,杀伐之气隐现,复又归于一丝苍凉的温柔。
她歌声清越,穿透海风,将往事一幕幕铺陈于月光之下。
忆起清水镇之时,她说过云与海。云与海,一个高悬天际,一个深藏地心,看似永无交集,却通过雨、通过汽、通过光,存在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与循环。正如她与相柳,一个身处光明与权力的中心,一个隐于黑暗与责任的深海。
深海之下,百丈幽暗处。
相柳倏然睁眼,他本在静坐调息,忽觉心头微动,一股熟悉到骨髓的灵韵伴随着琴歌,穿透重重海水,直抵心间。
他银白的长发在水中无声拂动,冷峻的面上无甚表情,唯有那双妖异的瞳眸深处,掠过极细微的涟漪。
他未动,神识已如无形的触须,悄然探出海面。
但见月华如练,倾泻海天。墨蓝苍穹星子稀疏,一轮冰魄高悬,清辉洒落,将无垠海面铺成一片碎银动荡的琉璃世界。
五神山影幢幢,环抱这方海域,静默如亘古巨兽。海波不兴,唯有琴歌之处,涟漪圈圈荡开。
她端坐浪巅,仿佛生于海、长于波,与这天地月色浑然一体。她低眉信手续续弹,朱唇轻启,歌声与琴音相和,每一个字都清晰落入他耳中,也敲打在他心上。
“你遁海无踪,我候尽潮汐涌……玉山花落复花开,寻遍山河万千峰……”?
听到此句,相柳薄唇几不可察地抿紧。当年死斗场脱身,他重伤濒死,更兼心性多疑,不愿牵连,故而狠心隐匿。谁知她竟真去寻了……三百多年。
那些他独自舔舐伤口、于极北苦寒之地挣扎、被洪江所救后陷入另一种命运桎梏的岁月里,原来一直有一道目光,在茫茫大荒中寻觅他的踪迹。
他悄无声息地浮上水面,并未惊动抚琴人。
周身妖力微凝,足下浪花自然聚拢、凝结,托住他身形。他就这般坐在离她不远不近的海面上,银发白衣,与月同辉,静静聆听。
“风雷动,狂澜汹,纵有劫波平地起……君身化剑贯白虹,我心匪石不可移……”?
琴声陡然转为激昂壮烈,如千军万马奔腾,又如九天雷落。相柳的呼吸几不可闻地一滞。
那场几乎夺走她的刺杀!九道白虹贯空、不顾一切冲入绝杀之阵的疯狂……那时天地失色,唯余渐冷的躯体带来的灭顶恐惧。
什么辰荣大义,什么九命妖身,在那刻皆化为虚无。他只要她活。
冷硬的心防,在这一段琴歌中,被无声凿开一道裂缝。他凝望着月下抚琴的她,眼神复杂难言。
平日里或狡黠、或耍赖、或明媚飞扬的小骗子,此刻眉宇间笼罩着一层轻烟般的哀愁与追忆,美得不真实,也让他心头闷痛。
“烟波浓,雨雾重,浮世苍茫唯君容……相逢何早别何骤,血脉天堑各西东……”?
琴音复又低回婉转,如泣如诉。唱到“血脉天堑各西东”时,朝瑶的声音几不可闻地轻颤了一下。
相柳袖中的手,微微蜷起。那些因立场、因血脉、因他那该死的报恩宿命而带来的猜忌、疏离、彼此伤害……
他一次次将她推开,用冷漠包裹真心,甚至让她误以为自己厌她、心中所系是她姐姐。那些故作凶恶的试探,那些口是心非的驱赶,如今听她唱来,字字句句,皆如钝刀割心。
他忽然无声地启唇,以海妖独有的秘法,将心声化作无形的音律,悄然融入她的琴歌与海浪声中。
那声音只有同源灵力或极度亲近之人方能感知:“再遇已隔百年匆,试探猜忌疑云笼……幸得防风掩真面,伴卿红尘醉颜红……”?
赌坊灯下的挑眉轻笑,死斗场中的舍身相护,并辔同游人间盛景的短暂欢愉……那是他冰冷生命中罕有的温暖与色彩。他并非天生冷血,只是深渊待久了,早已忘了光的模样。是她,硬生生将他拉回这红尘万丈。
朝瑶琴音未乱,但指尖微不可查地一顿,星眸中闪过柔光。她知他在听,甚至……在回应。
她继续弹唱,从“蟠桃宴归故人回,踏破心囚终相拥”,到“恩仇泯,干戈歇,携手同归山海盟”,歌声渐趋温暖坚定,仿佛拨云见日,雨过天晴。
琴音也愈发流畅欢快,如春风拂过冰原,暖流汇入深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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