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选书网>历史>已相思,怕相思> 第626章 苍生之见
阅读设置(推荐配合 快捷键[F11] 进入全屏沉浸式阅读)

设置X

第626章 苍生之见(1 / 2)

那日他们又吵起来了,就在河边刚支起的小摊前,为的是一位老农的腿疾。小夭指着河滩上几样不起眼的草,说煎水外敷,慢是慢点,但不伤人肠胃,老人家用着踏实,还便宜。鄞则从自己规整的药箱里拈出一小包药粉,比划着手语:“痈疽已成,当溃脓生肌。您这法子太温吞,延误病情才是大害。”

两人谁也说服不了谁,声音渐高。周围等着看诊的村民,眼神在他们之间来回打转。

这时,一位一直在旁边默不作声的老者,把竹竿在石头上磕了磕,慢悠悠开口:“后生们,吵够没?”

两人一愣,看向老者。老者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葛布衫,须发灰白,眼神却清亮得很。他指了指旁边一个刚打完水、水花还在晃荡的木桶。

“瞧见那桶水没?”老者说,“你俩啊,一个光盯着水面上漂的烂叶子,想着怎么把叶子捞干净;一个呢,就想着怎么把整桶水一股脑倒掉换新的。”

小夭和鄞对视一眼,有些不解。

老者站起身,走到桶边,伸手进去,轻轻拨开浮叶,然后从桶壁摘下几缕几乎看不见的青苔。“看清楚了,病人好比这桶。病,是上面的烂叶子,也是桶壁这滑不溜秋的苔。男娃子,你的猛药是倒水换新,干净利落,可桶折腾不折腾?万一桶本身就不结实呢?丫头,你的慢方是只捞叶子,可桶里的水要是早就浑了、坏了,光捞叶子顶啥用?”

他拍拍手上的水渍:“好大夫,得先掂量这桶的成色。有的桶老旧,你得先润着、补着,再用巧劲儿清污;有的桶扎实,该下猛料刮干净就别手软。治病,治的是那口气、那身板,病才是你们要收拾的玩意儿。眼里光有病,手就重;心里光有人,手就软。得像摆弄这水桶一样,手上得有力道,心里得知道轻重。”说完,老者也不管他们听没听懂,背着手,晃晃悠悠地走了。

只剩下陆英笑着打趣他们:“小夭缺一点鄞的凌厉,鄞则少了一点小夭的周全。”

小夭内心猛地发现,她当年好像有些做错了!她将他们召集起来往往只讨论疑难杂症,并不过问寻常病症。巡视医馆,除了想看看医馆经营情况,他们是否遇见麻烦,是否少药,竟从不过问他们日常生活,是否有医术新得。

那位陆医师,鄞注意到,他看诊时,除了问询切脉,总会不经意般拈起病人袖口沾染的一点泥土,或在病人离去时细看其留在门槛上的半个脚印。起初鄞不解,直到那日,一个面色萎黄、腹胀如鼓的樵夫被搀扶进来。

陆医师未急于开方,反而仔细问了樵夫常去哪座山砍柴,最近可曾吃过什么不寻常的山果野菌。樵夫嗫嚅着说,前几日饿极了,在背阴坡摘了几颗颜色鲜红的“地灯笼”果吃了。

陆医师闻言,眼神一凝。他转身从药柜最下层,取出几片毫不起眼的干枯叶子,又让人速去后院挖一小块带着湿气,长满青苔的石头。

将叶子搓碎,混合苔石上的湿泥,再加少许酸水调成糊状,让樵夫服下。不过半柱香,那樵夫便大吐一场,呕出不少秽物,随后腹胀竟肉眼可见地消减下去,脸上也恢复了一丝人色。

鄞心中震动。他熟知的解法,需用催吐灵药,兼顾护住心脉,用药讲究,程序繁琐。而陆医师此法,简直……如同就地取材的巫术。

事后,鄞忍不住请教。陆医师擦着手,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柴米油盐:“《百草经注》有云,‘相畏相杀,其毒自解’。那地灯笼毒热蕴结于胃肠,寻常催吐恐伤津液。这叶子名叫秽见愁,专长在那种野果附近,凡毒物七步之内,必有解药,此乃天地生克之理。青苔石性寒滑,能裹挟毒物下行。此法非我所创,是早年山中遇险,一位老猎户教的。道理嘛,倒与经注暗合。”

“道理暗合”,这四个字让鄞默然许久。他们不是抛弃经典,而是用双脚走遍了经典字句之外广袤的空白之地,为那些抽象的话语,找到了无数个具体而生动的注脚。

开诊时,他们不再只是坐在内堂,偶尔会静静站在外厅帘后,听那些来自四面八方的患者用粗朴的言语描述他们的病痛,以及他们口耳相传的土法子。

每一个未曾听闻的词语,都像一块陌生的拼图,落入他原本完整无缺的认知版图,让它变得复杂、陌生,却也……前所未有的广阔。

随着去往的地方越来越多,小夭与鄞在与医馆中坐诊医师的交流与观察中,得到了无比具体而震撼的结论,两人心态也随之发生微妙转变。

一个被火灵反噬、皮肤灼痛数月不愈的低阶神族,用了医师开出的一剂偏方——将寻常绿豆研磨成粉,混以井底寒泥外敷,不出三日,那顽固的灼痛竟渐渐平息,皮肤也开始新生。

一个灵力微弱、近乎人族的混血孩童,高热不退,惊厥不止,小小的身体烫得惊人。以鄞的经验,此乃热毒深入心包,需以寒犀角粉为君,辅以冰魄草、雪玉髓,徐徐化之,且过程凶险。

可当地医师只看了一眼,便让人速取了几枚新鲜的鸭蛋,敲破后只取蛋清,又加入少许捣碎的银丹草汁,用柔软的棉布蘸了,一遍遍擦拭孩子的额头、脖颈、手心脚心,并让人煮了极淡的竹叶芯水,用竹勺一点点滴喂。

不过一个时辰,那骇人的高热,竟像潮水般退了下去。孩子沉沉睡去,呼吸变得平稳。

那一刻,站在一旁的鄞,感觉脚下坚固的地面仿佛塌陷了一块。没有动用一丝灵力,没有使用任何称得上药材的东西,甚至过程……近乎简陋。可它偏偏就奏效了,效力之快之稳,让他这个见惯疑难重症的医师都感到心惊。

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高傲的医术巅峰,或许只是建立在云端的一座精美宫殿,俯瞰众生,却对大地山川间蓬勃生长、杂乱却充满生命力的草药园一无所知。

这些医师在生存的严酷面前,他们的医术不依赖天材地宝的稀缺性,不依赖医术的局限,只依赖对自然万物属性入微的观察和近乎直觉的运用。

上一章 目录 +书签 下一页

选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