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父!叔父!是我,胜森!有急事!”
孔胜森?孔希生眉头微蹙。
这是他一位堂兄的儿子,年轻机敏,如今在帮着打理孔家所剩不多的田产和外面的些许联络事务,算是孔希生如今比较信任的晚辈。
这么晚了,他急匆匆赶来,所为何事?
“进来吧。”
孔希生定了定神,沉声道。
门被推开,一个二十出头、面容精干却此时眉头紧锁的青年快步走了进来,正是孔胜森。
他反手小心地关好门,几步走到孔希生书案前,也顾不上行礼,便急声道。
“叔父!出事了!刚得到外面传回来的确切消息,白龙山那边……白老旺那伙山贼,又出现了!正在那一带活动,听说还劫掠了附近的村子!”
“什么?!”
孔希生闻言,如同被一道冰冷的闪电劈中,原本平和的面容瞬间僵住,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变得一片苍白!他握着茶杯的手猛地一颤,杯中的残茶泼洒出来,浸湿了衣袖也浑然不觉。
白老旺!白龙山!
这两个名字,像两把淬毒的匕首,狠狠刺入他竭力想要封存的记忆深处!刹那间,山寨中昏暗的光线、污浊的空气、山贼们狰狞的面孔、族人惊恐绝望的眼神、弟弟孔鑫那空荡荡的、缠着肮脏布条的断臂……
所有被他强行压抑的恐怖画面和屈辱感受,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涌上心头!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窜遍全身,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起来,仿佛要挣脱束缚。
他太了解白老旺的凶残和记仇了!自己当初在杨府,虽然更多是身不由己,但确实在某种程度上“帮助”了官府对付白老旺,导致其被迫从白龙山撤往天涯山,损兵折将。
这笔账,白老旺定然记在自己头上!之前自己隐匿,后来脱罪,白老旺或许一时找不到,或者忙于应付官府。如今,自己大张旗鼓地回到福州,办学扬名,白老旺岂会不知?若他知道自己就在这孔府之中……
孔希生仿佛已经看到了无数凶神恶煞的山贼,在某个黑夜,突然撞破孔府大门,将他和这些好不容易重新安定下来的族人、还有那些无辜的学子,重新拖入那个充满血腥和绝望的深渊!
届时,不仅孔府难保,自己恐怕会再次沦为阶下囚,甚至比上次更加凄惨!族人也必将遭受更可怕的折磨!
“消息……确切吗?”
孔希生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明显的颤抖。
“千真万确!是我们安插在那边货栈的眼线亲眼所见,还差点被波及!贼众不少,行事狠辣,就是白老旺那伙人的作风!”
孔胜森肯定道,脸上也满是忧惧。
他深知自己这位叔父和孔家与白老旺的恩怨。
孔希生闭上了眼睛,胸膛剧烈起伏,强行压制着内心的惊涛骇浪。不能乱!绝对不能乱!白老旺重现白龙山,对自己、对孔家,都是灭顶之灾的预兆!必须做点什么!不能坐以待毙!
一个念头迅速在他脑海中清晰起来——必须借助官府的力量,彻底铲除白老旺这股恶匪!只有白老旺死了,他的山寨彻底覆灭了,自己和孔家才能真正安全,才能永绝后患!
然而,自己如今的身份敏感,虽然脱罪,但与山贼有旧怨,若亲自出面去官府陈情或提供资助,难保不会引起不必要的猜疑,甚至可能让白老旺更快地注意到自己。必须谨慎,必须隐蔽。
他缓缓睁开眼,眼中虽然还有未散的惊悸,但已多了一种下定决心的冷厉。
他看向孔胜森,压低声音道。
“胜森,你立刻去准备……十万两白银。”
“十万两?”
孔胜森一惊。孔家经过之前的劫难,虽然还有些底子,但十万两也不是个小数目。
“对,十万两现银,或者容易兑换的银票。”
孔希生态度坚决。
“明日一早,你亲自带着这笔钱,去州府衙门,求见邓志和邓大人。”
“见邓大人?叔父,您这是要……”
孔胜森不解。
“你就说,是孔氏一族,感念官府剿匪安民之艰辛,愿尽绵薄之力,资助剿灭白老旺山贼。”
孔希生一字一顿地嘱咐。
“记住,只提孔氏一族,不要提我的名字!更不要提及任何与白老旺的旧怨!只说作为本地士绅,希望地方安宁,略表心意。态度要诚恳,言辞要谨慎。
务必让邓大人收下这笔钱,并让他明白,孔氏希望官府此次能一举成功,彻底铲除白龙山匪患!”
孔胜森是聪明人,立刻明白了叔父的意图——这是要出钱买平安,借助官府之手除去心腹大患,同时将自己隐藏起来,避免引火烧身。
“侄儿明白了!”
孔胜森重重点头。
“叔父放心,侄儿知道该如何说,如何做!定将此事办妥!”
“好,去吧。小心行事。”
孔希生挥挥手,仿佛用尽了力气,重新坐回椅中,脸色依旧苍白。
孔胜森不敢耽搁,匆匆离去准备银两。
这一夜,对孔希生而言,注定无眠。书院外秋虫的鸣叫,在他听来仿佛都变成了山贼逼近的脚步声。
他独自坐在昏暗的灯光下,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心中充满了对未知危险的恐惧和对剿匪成功的殷切期盼。
那刚刚重建起来的、宁静的书院生活,仿佛一夜之间,又被拉回了刀光剑影的阴影之下。
翌日清晨,孔胜森带着几名可靠的家丁,押送着几个沉甸甸的箱子,来到了州府衙门。经过通报,他很快被引到了后堂,见到了正在处理公务的福建布政使邓志和。
“学生孔胜森,拜见邓大人。”
孔胜森恭敬行礼。
“哦?孔胜森?可是孔希生孔先生的侄儿?”
邓志和放下笔,态度还算温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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