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卷·火灵境象
玄铜罗殿深冥,万古幽火悬于殿柱之巅,寂然恒燃。
此火无尘世暖意,唯凝千重寒寂,侵彻神魂。火芒明灭往复,遍照殿中青铜地脉、上古篆纹、万载缄默之铜尊法相。天地沉锈与岁序荒息交织,一缕残腥隐萦其间——乃是万古以降,无数闯陵修士陨灭于此,遗留的神魂残痕。
不死铜帝,端坐殿心玄铜御座。
王座取整块玄铜铸炼,高九丈,阔七丈。椅背镂刻万神伏拜古图,扶手盘绕双铜龙纹,龙首垂敛,口衔幽蓝魂火。铜帝身形隐于王座重影之内,唯玄色袍裾垂落,与青铜大地浑然相融。外露一双铜铸掌骨,指节嶙峋,甲刃锋锐,表层暗金神纹循环流转,生生不息。
“竖子,尔名谓何?胆敢窃吾神泽,妄强破境界道垣。”
阴冥声韵自暗影漫出,音不张扬,却具穿魂裂魄之威,字字如万钧重锤,沉落刘致卿魂府。
“徒劳罢了。天域上清仙君中期晋至巅峰,本为修行天堑。亘古千秋,多少绝代天骄困于此关,最终朽作尘壤。”
不死铜帝洞彻其万般心念,无需窥魂,无需探识。修为天渊悬隔之下,刘致卿神魂全然袒露,无半分遮蔽。
心底惶惧、侥幸私念、自作筹谋之狭计,皆如尘絮曝于天光,一览无余。
“前辈,晚辈蛊卿。”
刘致卿囚于玄铜天笼正中,琵琶骨遭碗口玄铜锁链洞穿,链锁深嵌穹顶青铜穹窿。其神容敛静,眉峰未蹙,唯有己心明晓,心脉狂震,几欲崩裂胸膛。
此等绝域镇压之势,何其恐怖?
宛若蝼蚁仰对皓魄,皓月无心垂睨,仅凭本身道韵,便令微物窒息绝息。
铜帝未泄半分威压,未动一缕神力,可刘致卿神魂已然本能颤栗,心生臣服,欲屈膝叩拜。
片刻之前的破境矜傲,顷刻荡然无存。
彼时,他尚借紫晶玉灵元宝石之神力,强松上清仙君中期道泽,暗自窃喜,自以为坐拥望月神墓自保之能,可从万古铜帝身侧从容脱身。
直至此刻方悟,蝼蚁微躯,万般算计,于不朽尊神之前,尽是虚妄自欺。
“蛊卿?名含奴蛊之相,能修至这般境地,也算一世缘法。”
“须知,上清仙君渡劫仙尊,无异于苍昊星海觅一针芥。”铜帝声息复落,淡漠无波,“尔自以为道功精进,不过道泽暂弛。无三载苦修沉淀,终生难踏仙尊正途。”
倏忽,不死铜帝拂袖回身。玄色长袍划开冷寂弧光,卷动满殿寒罡。其终离暗影,显露本相——一副青铜铸容,无悲无喜,轮廓苍古,双瞳化作两簇幽蓝魂火,灼灼长燃。
两簇魂火牢牢锁定天笼之内,寒芒彻骨。
刘致卿周身僵凝,似有无形铜剑洞穿心府,寒意彻脉。
“晚辈妄行失度,往后绝不敢再行诡道破境。”他垂首躬身,语底藏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栗。
“尔心念遁逃,亦是生灵常性,吾未曾怪罪。”铜帝语调亘古平直,“虚名一字,于吾无足轻重。今日便令尔后辈观一方诸天景状,教尔通晓,此陵究竟是何等凶绝之地。”
话音落,无边神识如沧溟潮涌,铺覆四极。
无惊天异象,无灭世凶威,然望月神墓十万里疆域,于刹那间微震。东门杀伐、南门朔风、西门死寂、北门沉威,万物万象尽入识海。修士一息一吐,妖兽心脉律动,阵纹经纬流转,皆无所遁。
然仅此,犹未足也。
神识观物虽细,终究隔于阵垒屏障。隐于暗处的太古大能、蛰伏万古的域外老怪,皆有敛息匿形之法。
铜帝可察其存,却难窥底牌,不识其所携、其所谋。
他需通明之目,亲观诸天百态。
不死铜帝缓缓抬掌,青铜指骨轻点虚空。
一点清辉自指尖凝萃,悬浮太虚。初如针尖芥子,内蕴无上本源神力,缓缓旋衍,似墨滴沦溟,以肉眼难及之速,漫覆八方。
非阵纹,非禁制。
乃是铜帝引古渊至尊神王本源,凝铸诸天投影,唯有登临此境,方能施展的无上神通——镜观诸天。
清辉漫彻整座玄铜罗殿,继而骤然敛缩。
十面火球神镜,自王座两侧次第显化,罗列成半圆光幕,环伺铜帝身前。每镜径长丈余,通体赤金,表层盘绕上古繁奥铜纹。
铜纹若生灵蠕行,低吟轻鸣,古韵沉沉。
镜中绝非死寂虚影,乃是寰宇实时生象。
诸天神魔举止动静、灵韵吐纳、神思微变,尽皆纤毫毕现。
睫毛轻颤,指尖微动,眸光流转,分毫明晰,宛若近在咫尺。
铜帝眸光沉落,落于首面神镜。
首镜,映东门残墟。
昔日繁盛广场,尽化断壁残垣。巨柱倾颓,裂石覆地,腥风裹挟硝烟,漫溢四野。天罗铜阵金纹流转,如天网垂落,封禁整片东门疆域。
问鼎宗长老跋青,率残存数十位仙君,蜷缩于废墟一隅。
众修境况惨绝,天罗铜阵封绝退路,日夜抽噬地脉元灵。
灵元断绝之下,护体灵光黯淡如残烛,摇摇欲灭。人人身负重创,血染道袍,于泥地汇成连片血洼。
跋青立身最前,以身遮护身后门人。
暗金战甲破碎斑驳,胸口一道骨裂重创,乃铜阵凶刺所留。左臂垂废,肩骨扭曲错位,经脉寸断。
可其眸光阴鸷如故,唇角凝着一缕寒冽冷笑。
倚立断柱,静看阵纹步步侵逼,目视门人接连陨落,不援、不抗、不言,唯默然静待。
不死铜帝眸光微滞,洞见其眼底深藏的笃定之意。
“尔所候者,何物?”铜帝低声轻喃,幽蓝魂火微微跃动。
第二面神镜,映凌云古殿殿顶。
此殿乃神墓之内少数完存古构,殿顶汉白玉铺就,平整如砥。五行神君盘膝围坐,五色灵光交织成虹,凝铸浩瀚五行法罩。头顶五行法轮缓缓旋衍,柔光漫溢。五人气息混元相融,不分彼此,凝成无坚不摧之道域。
金灵圣君居正东,闭目凝神,神容古井无波。
指尖轻落膝前,甲泛金铁寒芒,世外杀伐危局,尽皆置之度外。
木灵神君居正南,指尖缓叩膝头。
节奏亘古沉缓,如古木年轮衍化,藏天地时序韵律。
每一击落,周遭草木灵气便浓郁数分。
水灵神君居正西,唇角微扬,似笑非笑。
眸光往复扫掠东、南二门,眸底狡黠幽光暗藏。
火灵神君居正北,双目阖闭,眸底赤芒潜涌。
周身炎气蒸腾,扭曲虚空,每一次吐纳,皆有淡焰自口鼻逸散。
土灵神君居中坐镇,身躯沉坠,与殿顶地脉相融归一。
肤呈土黄,覆岩层古纹,道韵厚重如大荒,承托四君之力,稳镇五行根基。
火灵镜象微摇,视野延展,映出殿顶边缘数道人影。
乃是凌云阁云清旧部,二十余众,修为皆在仙君之上,气息沉凝。云清白衣清冷,立於前列,身侧伴立谷清晖。
谷清晖一身青衫,负手而立,一身道力极致敛藏,几与天地相融。
神镜灵光穿透遮掩,清晰捕得其眼底蛰伏的凛冽杀意。
镜光一转,落于谷清晖师弟刑天罡。
刑天罡立身其后半步,体魄魁梧,筋骨虬结。玄黑劲装覆身,裸露臂膊刻满天罡黑纹。
煞气刚烈霸烈,如赤日焚野,天罡魔力奔涌经脉,凛冽煞风割裂虚空,嘶鸣不止。
眸光死死锁定东门,双拳紧握,指节泛白,杀意凛然。
第三面神镜,映嗜血宗残众。
嗜血宗为仙域凶煞魔道,门人以精血为食,生性残暴。
此番仙武盛会,宗门遣数百精锐,由仙尊长老统领,汹汹闯入望月神墓。
转瞬之间,数百凶修仅剩不足三十。
残众于废墟之中狂乱劈砍,嘶吼咆哮,赤目失智,浑然不觉兵刃所向,尽是阵纹操控的亡者傀儡。
傀儡皆为往届陨灭修士,尸身受阵纹拘控,行止僵滞,无痛无生,不死不竭。
每斩一具傀儡,修士元灵便遭铜阵吞噬一分。
每戮一具尸躯,自身道基便被煞力侵蚀一寸。
一名年少嗜血修士,一刀斩落傀儡首级,黑血喷溅满身。
他狂啸扑上,欲噬精血,獠牙甫触傀儡颈间,一缕极寒煞力顺齿侵体。
身躯骤然僵凝。
黑纹自颈间蔓延周身,肌肤枯槁,肌理萎缩,瞳光浑浊。数息之内,化作一具干枯尸骸,颓然倒地。
转瞬,其尸身亦缓缓起身,归入傀儡行列,扑杀昔日同袍。
乱象隐于暗影,无一人察觉危机。
余下凶修依旧沉溺杀戮,元灵耗竭,道基朽坏,步步走向寂灭。
不死铜帝眸光一扫而过,神容无澜。
此,便是贪欲沉沦的终局。
第四面神镜,映魔灵一族暗域。
魔灵本为先天暗影生灵,无实体之躯,凝于黑暗本源。善潜伏,精暗杀,为幽夜霸主。
此刻,数百魔灵蛰伏断柱残垣之下,黑雾覆体,隐灭形迹。森森獠牙藏于暗霭,双瞳凝两点猩红寒芒。
众生静待,候绝杀之机。
却不知,天罗铜阵细若发丝的隐纹,早已化作无形锁链,缠缚周身。
暗纹融于黑雾,无迹可寻,寸寸收紧,日夜蚕食魔灵本源暗力。
一头幼弱魔灵,隐约察觉异状,欲挪形避祸,却觉身躯沉滞,黑暗灵力运转涩滞。
环伺四顾,一无所获,只得敛息蛰伏,静待时机。
第五面神镜,映血魔一族凶躯。
血魔乃上古魔族遗脉,肉身无双,复原逆天,以万灵精血为饲,所过之处赤土千里,生灵绝灭。
十数头暗红鳞甲巨兽,伏于废墟阴影。体型庞然,最矮者亦达三丈。利爪破岩,留深壑爪痕。獠牙外翻,涎液滴落,腐蚀岩土,滋滋生烟。
神墓之内浓郁血气,引动血魔凶性,喉间沉吼隆隆,身躯震颤,欲裂煞而出,撕碎诸修。
凶群隐忍未动。
为首一头旦古血魔,登临仙尊巅峰,眸光警惕四顾,鼻息频动,嗅察天地气机。
它洞悉潜藏的绝险,那是天罗铜阵封禁万古的杀伐之威。
是以强压族类凶性,令众魔静候。
不死铜帝眸光自一至五,淡淡扫过。
此辈伎俩,尽在预料。
不过跳梁小丑,不足为惧。
真正的绝大威胁,尚在其后。
眸光流转,终落第六面神镜。
中卷·群魔毕至
第六镜中,一道暗金身影孤立苍颓石柱之巅,俯瞰整片东门废墟。
身形清瘦,玄金长袍加身,袍缘绣墨色曼陀罗繁纹。
周身萦绕浓稠魔雾,黑雾翻涌不休,内藏无数扭曲残魂,面容悲苦,张口无声哀嚎。皆为弑灵神君过往所戮修士,神魂永囚雾中,不得轮回。
其神容蒙於薄霭,模糊难辨。唯有一双眸子澄澈可怖——纯黑无瞳,似九幽深渊,吞尽世间明光。
弑灵神君。
魔灵帝尊之一,天渊无上至尊神帝境。
昔年千寻古战,彼为魔灵统帅,全程稳立后方,冷眼观尽杀伐。底层魔灵与修士死伤遍野,其始终未曾真身出手。世人难测其真实修为,更无从知晓深藏图谋。
“此番闯陵诸敌,远胜往届。”
不死铜帝眉峰微蹙,幽蓝魂火剧烈跃动。
万年前古战,二人曾有交手。
彼时弑灵神君初证神帝,意气凌云,统领魔灵大军进犯仙域。铜帝奉命拦阻,二尊鏖战三日三夜,终平分秋色。
自此之后,弑灵神君敛迹潜修,隐於魔灵深渊,极少现世。
未曾想,此番望月神墓开启,竟亲身降临。
第七面神镜,凝映一道赤烈魔影。
赤血魔君蛰伏南门暗影,如沉眠万古的活火山。身躯巍峨如山,十丈之躯覆满暗红坚鳞,鳞甲凝金铁之质。鳞隙渗落熔岩血浆,落地熔岩化泥,热浪滔天。
首貌龙人相杂,头顶弯角峥嵘,角尖燃血色魔焰。双瞳赤红如血海,眸底倒映万古尸山,皆是千秋杀戮之业。
赤血魔君。
血魔始祖之一,天渊无上至尊神帝境。
一族血脉由其执掌,以吞噬大千生灵精血立身,足迹所至,寸草不生。古籍所载,其曾吞噬一方中千世界万灵,独造无边血狱。
脊背藏本命魔兵——赤血魔矛,萃万千生灵精血神魂锻铸,凶威盖世。血命本相可化星河巨躯,一展便可血色覆万里。掌中赤血魔珠,统御天下魔族血脉,执掌万魔灵韵。
一身浩瀚威压刻意敛藏,隐至极致,依旧有淡淡血煞漫溢,令天地气机粘稠如血。
弑灵神君踞东,赤血魔君守南,两尊无上大能遥遥呼应,隔神墓腹地对峙制衡。
铜帝眉心深锁,心神沉坠如临九幽。
“世运颠颓,来者皆煞。”低声沉语,藏一缕难掩的凝重。
第八面神镜,映出一道幽蓝诡影。
身形短小,不过三尺,遍覆幽蓝鳞甲,甲面刻满上古囚魂符文,幽光流转,日夜吞纳天地残魂。
首如蛇兽,三眼竖瞳,金芒似熔金浇筑,瞳中囚锁万千残魂,永世哀嚎挣扎。
双掌化森寒巨螯,刃锋裂空,开合之间,虚空碎生密痕。尾梢幽蓝冷火长燃,无焚物之温,独有焚魂之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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