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沿着废墟往里走,一路走一路摇头。藏经阁——没了,就剩半截书架歪在碎石堆里,书架上的玉简全被树根绞成了碎末,凑近看勉强能认出几片残页上写着“……五品灵丹炼制心得……”,翻过来背面是空的,连个完整的丹方都没留下。炼器房——没了,炼器炉被压成了铁饼,炉壁上的阵法纹路糊成一团,倒是旁边压着一把还没成型的飞剑剑胚,我捡起来看了看,剑胚已经弯成了镰刀,估计拿去割草都嫌钝。
灵兽园——没了,栅栏全部折断,灵兽舍的屋顶被掀飞到半里外的山坡上,地上散落着几根不知名灵兽的羽毛,羽毛上沾着暗红色的树浆,显然神树在这里抽吸地脉时顺手把灵兽们也一并吸干了。
丹阁——更没了,整栋楼被连根拔起,地基上只留下一个巨大的土坑,坑底积着一汪浑浊的雨水,水面飘着几片被泡烂的灵草叶子,旁边还散落着十几只空丹瓶,瓶口的封蜡完好无损,但瓶内的丹药却像被某种力量从内部悄然抽离,只剩内壁极淡的一圈丹痕。我在坑边蹲下来拿起一只丹瓶对着阳光看了看,瓶底还刻着“万药仙谷·天字丹房·六品回魂丹”的字样,六品回魂丹,就这么没了。
“我就知道。”我把空丹瓶扔回坑里,拍了拍手上的灰。神树逆转之后为了补充本源,把整座仙谷所有蕴含灵力的东西全吸干了,连地脉之气都没放过,何况这些丹药?别说六品回魂丹,就是一品的辟谷丹估计都被吸得连渣都不剩。
这地方现在就算把鹤尊那只嘴刁的白鹤放进来,它都找不到一粒能吃的灵果。何止是狗来了都找不到东西,狗来了都得摇头,狗都会觉得这里简直是废墟中的废墟,叫花子来了都要哭着走。
我继续往前走,脚下的青玉地砖碎得像被巨人踩过的饼干,每一步都能听见碎渣在鞋底嘎吱作响。这片废墟安静得有点过分,除了风声就是偶尔从远处传来鼠王在地底刨坑的窸窣声,以及不知什么时候偷偷溜回来、正蹲在某根歪斜灯柱上往里掏东西的窸窣声大概是它,也可能只是风。
整座仙谷连只野兔都没有,估计全被神树吸成了干尸,这座曾经木州最古老的炼丹宗门,如今唯一能听见的生物活动就是一只老鼠和一个厨子分别在废墟的不同角落翻破烂。
就在我准备转身往回走的时候,腰间突然传来一阵极轻微的震动。不是地震,不是我踩到碎石滑了一下,是破瓢在我腰侧轻轻震了一下。紧接着头顶的破碗也动了碗底那道早已熄灭的神纹突然闪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附近按下了它的“开关键”。
破碗嗡地从我头顶弹了起来,悬在半空中,碗身缓缓旋转,碗底的乌光漩涡重新亮起。它在我面前左右晃了晃,像是在确认方位,然后嗖地朝前方一处残垣断壁飞去。
我在原地愣了半息,然后整个人差点跳起来。树之本源被这群祖宗分吃了,,这一路上我亏得连裤腰带都快勒紧了。现在破碗突然自己飞了,还能有什么别的原因?有宝贝!能让破碗主动显灵的宝贝,绝对是好东西!
我的心情瞬间切换成了“寻宝猎人”,整个人像被打了鸡血似的跟在破碗后面狂奔。
破碗领着我穿过好几堵残墙、避开一截歪斜的石柱,最终停在一片废墟的尽头。这里应该是万药仙谷曾经的主殿区,恢弘大气的石柱歪倒在一旁,断裂的柱身上爬满了被神树吸干后又枯死的藤蔓,不远处还有一座被连根拔起的石碑半埋在碎石中。
破碗飞到这里就不再往前了,悬在半空中,碗口对准了前面一堵残墙,碗身的震颤越来越剧烈,碗底的乌光漩涡转得比在战斗中吞噬焚天鼎血焰时还快,碗壁上的神纹忽明忽暗,像是在对着那堵墙疯狂说话,但对方一个字都听不懂。那急切的样子,比我刚才以为有宝贝时还激动。
“就这?”我走到那堵残墙前,打量着这面墙。看起来再普通不过,用的是谷中常见的青石砖砌成,砖缝之间还残留着被血焰烤过的焦黑痕迹,和周围其他残墙没有任何区别。我用手指敲了敲砖面,声音闷闷的,仔细听也没有空鼓的回声。
神识扫过去,砖墙内部结构均匀密实,和普通石砖没有任何不同。墙后面什么也没有,就是另一片废墟,我绕到墙后看了一眼满地碎砖。墙根底下没有密道入口,没有暗格,连一块松动的砖都没有。
我抬头看了破碗一眼,它还在那里嗡嗡嗡地转圈,像个急得说不出话的小孩,碗底的乌光一会亮一会灭,亮的时候恨不得把整堵墙都罩进漩涡里。
“我可告诉你破碗,这地方现在连狗都找不到东西,你要是让我白激动一场,以后你别再想吞噬其他的东西了。”
破碗完全不理我,继续对着那堵墙疯狂嗡鸣,碗底的乌光漩涡越转越快,快到最后整个碗身都在高频震颤。然后它突然一斜,一道极细的乌光从碗底射出,照在墙砖上。
乌光一碰到砖面,那些普通的青砖表面突然泛起了一层极淡的银白色薄膜这薄膜极其隐蔽,和石砖本身的纹理完全融合在一起,若不是破碗的乌光照上去把它激活了,就算我再多用神识扫十几遍也不可能发现。
薄膜上刻着一道极细极繁琐的阵纹,纹路的走向和周围废墟中残留的任何一种阵法都不相同。青砖在我面前“咔”地一声裂开一道缝,不是被暴力砸开的裂缝,而是墙体内部有什么东西在阵法被触发后自动展开了,砖块沿着预先设计好的接缝整齐地向两侧退开,露出藏在墙体深处的一个暗格。
这堵墙里面藏了东西。用阵法藏了东西。这阵法将真实隐匿于自然纹理之内,阵法覆盖范围内的灵力波动会被完全同化成周围环境的一部分,不会被任何神念或探查法器发觉,难怪我扎扎实实扫了好几圈都没发现这里。
它把整座藏宝室的法则波动都藏起来了。
墙体轰然向两边分开,残砖碎块抖落如雨,神树肆虐后残存的最后一点木系法则和暗格阵法里的灵力痕迹在空气中互相碰撞,激起一串幽幽的灰绿色火花。烟尘散尽之后,我面前不再是那堵破墙,而是一扇敞开的小门,门框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上古封印符文符文排列的方式和破碗内部那些古老符文完全一致。
破碗浮在最前面,碗底的乌光与门框上那些上古封印符文遥相呼应,光纹从碗底蔓延到碗沿,沿着门框上的符文脉络一路攀升,将整扇门彻底激活。门框中央那片混沌色的光膜缓缓消散,露出门后的空间不是暗格,不是密室是阵法藏住的一整个地宫入口,石阶从门口延伸下去深不见底,石阶两侧的石壁上藏着自发光的上古符灯,沉寂了不知多少年后终于重新亮起。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看着那深不见底的石阶和两壁微微发光的符文,抬脚迈过了门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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