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守平的声音下去,正堂里什么动静都没有了。
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影子铺了半面墙,蝉鸣一阵一阵地送进来,却衬得屋里更安静。
澹台望的手还悬在半空,离方守平的袖口只有两寸,但他没有再伸过去。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个楠木盒子。
丁余的右手已经扣在刀柄上,身体往前探了半寸,脚下无声地挪了一步,横在苏承锦与方守平之间的线路上。
苏承锦坐在客座上没动,他的手搭在扶手上,手指轻轻抬了一下。
丁余看见了那个手势,身体收了回去,但右手没有离开刀柄。
苏承锦的目光在方守平身上。
方守平的脊背挺得很直,双手托着楠木盒子,呼吸很重。
苏承锦看了他很久。
“把盒子打开。”
方守平愣了一下。
他准备好了很多种回应,怒斥、威胁、沉默、嘲讽,甚至拔刀,唯独没有准备这一种。
“打开?”
“你攒了五年的东西,”苏承锦的手从扶手上拿开,指了指公案,“搁在盒子里给我看个盖子,那有什么意思。”
方守平抿了一下嘴唇。
他转过身,走到公案前,将楠木盒子搁在案面上,手指捏住封条的边角,纸面被撕开,发出一声细碎的响。
盒盖掀开。
里面没有锦缎衬底,没有绸布分隔,只有一沓厚约两指的文书,纸页泛黄,边角磨出了毛边,最上面那张的墨迹已经褪了色,但字迹端正,一笔一画,没有一个潦草的地方。
方守平将文书取出,双手托着,搁在案面正中。
澹台望站在他身后,看见了最上面那页纸的抬头。
【景州叛乱期间非法杀官案卷宗汇总·方守平录】
苏承锦站起身,走到公案前,没有急着翻,先低头扫了一眼整沓文书的厚度,又看了看纸页的成色,最底下那几张纸色最深、最脆,是最早写的,最上面几张纸色最浅,是近期补录的。
他伸手翻开第一页。
供词,证人姓名,张大栓,景州城南豆腐坊掌柜。
供述内容:永安二十六年七月十四,叛军入城当日,亲眼目睹州署前院有三名身着甲胄之人将州丞李文成拖出正堂,李文成跪地求饶,被领头之人拔刀当场斩杀……
苏承锦一页一页地翻。
第二页,第三页,第五页,第十页。
证人名册,编号从一排到三十九,每个人的住址、身份、供述日期、按手印处,全部标注齐全。
死者身份履历,三十七人,一人一页,从姓名、籍贯、入仕年份、历任官职,到家中几口人、住在哪条巷子、生前最后一次被人看见是什么时候,事无巨细,写得清清楚楚。
苏承锦翻完最后一页,合上文书。
正堂里很安静。
“三十七个人,”苏承锦的手指搭在那沓纸上,声音不高,“你查了多久?”
“五个月,下官在景州任职五年,对他们再清楚不过,调查起来并不费力。”
苏承锦点了点头,他的拇指在纸页的边缘摩了一下,那层毛边粗糙而实在。
“这三十七个人,你查过他们生前的履历没有?”
方守平的呼吸顿了一拍。
“查过。”
“全部?”
“全部。”
苏承锦的手从文书上收回来,双手撑在案面边缘,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平平地在方守平脸上。
“三十七人里,有几个是干净的?”
方守平没有回答。
正堂里安静了下来,窗外的蝉叫了一声又一声。
苏承锦不等他开口,自己把话接了下去。
“侵占民田者,十一人。”
“贪墨赈灾银者,七人。”
“私设牢狱、刑讯逼供致死者,三人。”
“卖官鬻爵者,五人。”
“强占民女者,两人。”
“剩下九个,有六个是跟着上面混饭吃的应声虫,上面让他签字他就签字,让他盖章他就盖章,自己手上没沾血,但身上全是泥。”
苏承锦停了一下。
“真正称得上无辜的......”
“三个。”
最后两个字在地上,方守平的手攥紧了。
他的指甲掐进掌心里,他低着头,盯着公案上那沓自己写了许久的文书,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翻涌上来,堵在嗓子眼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全知道。
三十七个人的底子他翻了不止一遍。
侵田的、贪银的、卖官的、逼死人的,这些人的履历他每查出一条就在心里骂一句,骂完了,接着查下一个。
但他没有因为这些人不干净就把他们从卷宗里划掉。
因为那不是他的职权。
一个人该不该死,不是他方守平了算的,也不该是任何一支军队破城之后拿刀砍的。
“下官知道他们不干净。”
方守平抬起头,嗓子沙哑。
“但律法不是按干不干净来判的。”
“贪官有贪官的罪,该审,该判,该杀,朝廷的刑律写得清清楚楚,一桩桩一件件拉出来过堂,供词画押、三司会审、量刑定罪,走完程序再杀,那叫国法。”
他一字一顿。
“破城之后,不审不问,拿刀就砍,那叫私刑。”
苏承锦坐回客座,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手搭扶手,没有打断他。
方守平的声音拔高了半分。
“程序不对,结果就不对,就算杀的全是该死之人,没有经过审判定罪,那这刀下去的每一个人头,都是一笔糊涂账。”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话到此处顿了一拍,又狠狠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很长。
“何况还有那三个人。”
方守平的声音忽然矮了下去。
“一个是州学博士,姓周。”
“教了二十年书,景州城里一半读书人是他的学生,束脩收的最少的时候一个月只有八百文,不够他买纸墨的,他就自己抄书卖给书铺,拿那点钱贴补家用。”
“一个是仓监丞,姓吴。”
“管粮仓出入账目,从未短过一粒粮,叛军破城那天他还在仓房里盘库,听见外面杀声震天,出来看了一眼,被冲进来的士兵当成了官府中人,一刀砍倒在仓房门口。”
“还有一个是驿传尉,姓丁。”
“五十三岁,在驿站干了一辈子,接了一辈子的过路公文,连个贪字都不会写,他婆娘死得早,一个人拉扯大一个儿子,日子不好也不差,那天他就是倒霉,穿着官服站在驿站门口,跑都没来得及跑。”
方守平的声音顿住了,正堂里安静了很久。
他抬起头,看着苏承锦的眼睛。
“他们三个的命,谁来偿。”
澹台望站在旁边,一句话没。
他看着方守平的背影,那个瘦削的身板撑着一股劲,从进门到现在一直没有弯过。
他又看着苏承锦的侧脸。
苏承锦靠在椅背上,右手垂在扶手外侧,手指松松搭着,他的表情很平,既不恼怒,也没有表演出一副虚心纳谏的架势。
澹台望心里清楚得很,方守平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
程序正义,审判定罪,罪罚相当,这些道理放在任何一间学堂、任何一座公堂上都是无可辩驳的正理。
但方守平的对在这间屋子里没有用。
苏承锦不受大梁律法管辖,他手下的人更不受,诸葛凡带兵杀进景州的时候是没有朝廷授权,没有三司会审,没有量刑文书。
可那又能如何呢?
方守平是拿一根尺子去量一座山。
山不会因为尺子短就矮下来,尺子也不会因为山太高就弯下去。
苏承锦忽然偏过头,看了丁余一眼。
“出去。”
丁余看着他,目光在方守平身上停了一息。
苏承锦又了一遍。
“出去,把门带上。”
丁余的手从刀柄上松开,退后一步,转身走出正堂。
门从外面被带上了,厚重的木门在门框里发出一声闷响,廊道里的脚步声远了,直到听不见。
屋里只剩下三个人。
苏承锦的身体没有动,但他的声音变了,不再是漪园茶楼里那个笑着赖人情、逗景州知府开心的那个家伙。
“你程序不对。”
他看着方守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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