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认。”
方守平的身体微微绷紧。
“那三个人的死。”
苏承锦的目光没有移开。
“我也认。”
正堂里静了两息。
苏承锦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很轻。
“你查出来的,三十七个。”
他的声音顿了一拍。
“我的人当初报上来的,是六十三个。”
方守平的身体晃了一下。
六十三个。
他查了许久,从景州城里翻出来的残破旧档中一点一点刨出来的,挨家挨户走访,逐个核实,写坏了十几支笔,磨穿了两双鞋底,换来的数字是三十七个。
他以为这已经是全部了。
“六十三人里,”苏承锦的声音平得没有一丝起伏,“诸葛凡亲自审过的,四十一人,每一个都有口供笔录,供词由诸葛凡亲笔记录,勘验由随行文吏复核签字,存在关北胶州州署的档案房里,编号从景字第一号排到景字第四十一号。”
他停了一下。
“剩下二十二个,是破城当日混乱中被士兵当场格杀的。”
“其中......”
“包括你的那三个。”
方守平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苏承锦的手指又敲了一下扶手。
“诸葛凡审过的四十一个,没有一个冤杀。”
“那二十二个,他事后逐一复核,查出三人确属误杀,已经记录在案。行凶的三名士兵,各打了四十军棍。”
“处置的命令是诸葛凡下的,日期是景州城破的第二日。”
方守平站在公案前面,胸膛剧烈起伏。
他张了两次嘴,声音堵在喉咙里,出不来。
他以为自己在追凶,他以为那些凶手跑了,远在千里之外的关北,高高在上,不可触碰。
现在他才知道,凶手自己早就写好了结案报告,比他更详细,比他更完整,比他更早。
苏承锦看着他。
“你想看那四十一份口供笔录吗?”
方守平愣了愣,嗓子里挤出了个音节。
“想。”
“回头让人抄一份,送到景州来。”
苏承锦完这句话,端起几上那杯已经放温的茶,喝了一口。
方守平缓了很久。
正堂里的日光往西移了一段,窗棂的影子从青砖地面爬上了墙根。
他抬起头。
“那三个被误杀的人呢。”
他的声音沙哑,但稳了。
“军棍就够了吗。”
他顿了一下。
“一条人命,换四十棍子。”
苏承锦没有躲开这个问题。
“不够。”
方守平的目光直直盯着他。
苏承锦放下茶杯,手搁在膝盖上。
“但当时诸葛凡能做的,只有这些,他不可能因为乱杀了人,就刻意去惩戒手下的士卒,一群匪患出身,若是严惩导致士气下降,甚至更加变本加厉,这不是他想看到的,他要对自己的所作所为负责。”
他停了一下。
“所以你的程序不对,我认。”
“但如今你想要去查凶手,已经没机会了,景州之乱,本王带人过来的时候,终究是打了一仗,杀了那三个的几个家伙,跟随大批手里不干净的人,死在了景州城外。”
“所以,在诸葛凡见到我的时候,就已经替他们想好了报仇的方式,我并不认为诸葛凡欠他们什么。”
方守平的手慢慢松开了。
他低下头,看着公案上散开的那沓文书,他比任何人都熟悉这些纸页。
他抬起头,问了一个问题。
“那三个人的家眷,现在在哪里?”
苏承锦回答得很快,没有任何犹豫,那些信息显然早就装在他脑子里了。
“州学博士周先生,妻女两口,破城后第三天迁去了烬州娘家,诸葛凡走之前留了二百两安家银子,托城中一个相熟的粮商转交,银子收到了,青萍司的人确认过。”
“仓监丞吴大海,无妻无子,老家在许州沔阳县,由青萍司的人帮着料理了后事,骨灰送回了许州祖坟,由他侄子下葬。”
“驿传尉丁长顺。”
苏承锦到这里,声音顿了一下。
“他儿子叫丁宝柱,今年二十六岁,去年冬天自己跑到胶州来,在驿站谋了份差事,目前跟着驿传尉做事,干得不错。”
他看着方守平。
“他不知道他父亲的死和关北有关。”
最后一句话完,正堂里彻底安静了。
方守平的肩膀塌了下去。
澹台望走上前一步,伸手把公案上那沓文书收拢,一页一页对齐纸角,动作很慢,很仔细,跟方守平当初一笔一笔写下这些字时一样。
他将文书放回楠木盒子里,盖上盖子,方守平看着他的动作,没有阻止。
苏承锦站起身,伸手把椅子推回原位,走到门口,他的手搭上门框时停了一下,偏过头看向澹台望。
“北迁文书的事......”
澹台望抬起头。
“做与不做,我不强求你。”
苏承锦的嘴角弯了一下,那笑意很浅,带着几分不清的意味。
“人情之事,本是我张嘴胡来逗你的,想看看去年的状元郎,跟我认识的那个状元郎比起来差不差。”
他的目光在澹台望脸上停了一息。
“你担得上状元的名头。”
然后他看了方守平一眼,便推门出去了。
丁余在廊道里靠墙站着,两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沿着甬道往外走,从近到远,从清晰到模糊,最后消失在州署前院的方向。
正堂里只剩下两个人。
方守平站在公案前,双手垂在身侧。
澹台望站在他对面,一只手还按在楠木盒盖上。
日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斜切进来,在两人之间那张公案上,照亮了木纹和陈年的磨痕。
方守平的声音很轻。
“大人。”
“嗯。”
“那四十一份口供送到之后,下官要逐一比对复核。”
澹台望看着他,没有好,也没有不好,方守平的目光在那个楠木盒子上,又抬起来,对上澹台望的眼睛。
“如果有一份对不上。”
他的嗓子哑得厉害,但那股劲还在。
“下官还会依旧不会就此认下。”
澹台望把楠木盒子从案面上推过去,推到方守平手边。
方守平双手接过,双臂微沉,将盒子抱在怀中。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槛处的时候,他的脚步停了。
他没有回头,背对着澹台望,脊背挺得很直。
“大人。”
“我不拦你了。”
他的声音很低,几乎混进了窗外的蝉鸣里。
“但愿你不会后悔。”
完,他跨过门槛,脚步声一板一眼,跟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澹台望站在空荡荡的正堂里,听着那脚步声沿着甬道远去,直到再也听不见。
他低下头,看着案面上那张被墨滴洇了一团的底稿,那团黑色的墨迹正好在“北迁路引”四个字的旁边,将“路”字的最后一笔糊掉了大半。
他重新拿过一张纸,伸手拿起狼毫笔,蘸了墨。
笔尖悬在纸面上。
窗外的日光又移了一段,街面上传来推车的吱呀声,夹着卖菜贩的吆喝,远处学堂里有孩童在齐声念书,声音高低不齐,被风送进窗棂的缝隙里,断断续续。
澹台望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然后笔。
笔锋稳当,一撇一捺,将那张文书重新写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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