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训练取消了,周老师说让她好好休息,养精蓄锐。林凛回到宿舍,躺在床上,却睡不着。窗外的天很蓝,云很白,海鸟在叫,一声一声,很清脆。
她翻来覆去,最后爬起来,拿出纸笔,开始写信。
是写给家里的。写给妈妈,写给奶奶,写给妹妹,写给弟弟。她写训练很顺利,写食堂的饭菜很好吃,写三叔对她很好,写四叔来了,还带了红糖糕。她写海很美,天很蓝,写她学会了好多东西,可厉害了。
写到最后,她停笔,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我很快就回去了。回去后,我要食红糖糕,食两大碗。还要教依弟走路,他要是再摔跤,我就笑他。还要看依妹画画,她画得可好看了,比依叔画得还好。”
写完了,她折好,装进信封,在信封上写:林家村,林漺收。
然后她躺下,闭上眼睛。窗外的海浪声一阵一阵,像摇篮曲。她数着浪声,一声,两声,三声……
数到第一百声时,她睡着了。这次没做梦,睡得很沉,很安稳。
醒来时,天已经黑了。窗外有月光,银白银白的,洒在海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像谁撒了一把银子。
她坐起来,听见外面有脚步声,很轻,是爸爸的。她下床,开门,果然看见林丕和站在门外,手里端着个碗。
“醒了?”林丕和说,把碗递过来,“炖蛋,趁热食。”
碗里是炖蛋,黄澄澄的,撒了点葱花,淋了酱油,香得很。林凛接过来,坐在床边,小口小口吃着。蛋很嫩,滑滑的,一抿就化。
“依爸,”她边吃边问,“汝不回去吗?”
“不回。”林丕和在床边坐下,看着她吃,“等汝这事完了,咱们一起回。”
“那依妈她们……”
“汝依妈知道。”林丕和说,“我跟她说了,说汝在这学习,学好了就回去。她让汝好好学,莫贪玩,莫惹事。”
林凛笑了。这像是妈妈会说的话,絮絮叨叨的,可字字都是关心。
“依弟会跑了吗?”
“还不太会,走得不稳,老摔跤,别提跑了。”林丕和说起林岽,眼角有笑纹,“汝依妹整天跟着他,怕他摔了。汝依嫲说,依漺像个小大人,和你一样懂事。”
“依妹本来就很懂事。”林凛说,心里有点酸。她想家了,想妈妈,想奶奶,想妹妹,想那个走路不稳、老是摔跤的弟弟。
林丕和看出她的心思,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快了,等明天事完了,咱们就回家。汝依嫲说,要给汝做红糖糕,做一大锅,让汝食个够。”
“嗯。”林凛用力点头,把最后一口炖蛋吃完。碗底还剩点汤汁,她捧起碗,咕咚咕咚喝干净了。
林丕和接过碗,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说:“凛依,怕不怕?”
林凛想了想,摇摇头:“不怕。”
“真不怕?”
“真不怕。”她说,“有依爸在,有三叔、四叔、大伯、周老师在,我不怕。”
林丕和的眼眶又红了。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今晚特别容易动情。他伸手,把林凛揽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用力。
“好孩子。”他的声音有点哑,“依爸在这,依爸护着汝。谁也不能欺负汝,海不能,天不能,谁都不能。”
林凛把脸埋在爸爸怀里。爸爸的身上有淡淡的烟味,有墨水的味道,有海风的味道,混在一起,是她熟悉的、安心的味道。
“依爸,”她小声说,“我会回来的。我还要看汝盖的楼,盖得高高的,像山一样。我还要给依弟依妹讲故事,讲海里的故事,讲潜艇的故事,讲……”
“讲甚麽都行。”林丕和打断她,声音更哑了,“只要汝回来,讲甚麽都行。”
窗外,月亮升得很高了。圆圆的,亮亮的,像面镜子,照着海,照着岸,照着这间小小的宿舍,照着相拥的父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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