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浪声一阵一阵,不疾不徐,像在哼一首古老的歌。
林凛听着,数着,在心里说:还有一天。
一天后,月圆。
她要下去,带他们回家。
然后,她也要回家。回那个有红糖糕,有炖蛋,有弟弟妹妹,有爸爸妈妈,有爷爷奶奶的家。
她一定要回去。
一定。
晨光未露,海天相接处只透出一线鱼肚白。
林凛醒来时,窗外的海浪声比往日更清晰些,一波一波,不急不缓,像是谁在远处数着数。她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水泥浇筑的天花板,上面有细小的裂缝,像地图上的河道。她数了数,十三条,最长的那条从东墙延伸到西墙,正好经过灯泡的位置。
“一,二,三……”
数到第十三下时,她坐起身。训练服就叠在床头的椅子上,银白色的,在昏暗的晨光里泛着冷光。她伸手摸了摸,布料是特殊的合成纤维,触感微凉,滑得像鱼皮。这是昨晚周老师送来的,全新的,专门为今晚准备的。
“月圆之夜,三百五十米。”周老师的话还在耳边,“阿凛,这是汝的使命,也是林家的使命。”
使命。林凛在心里重复这个词。她不太懂“使命”到底是什么意思,但她知道,今晚她得下到很深很深的海底,进到那个叫“蛟龙二号”的铁家伙里,按下一个按钮。然后,那十七个在海底等了三十年的人,就能回家了。
她也能回家。
她穿好训练服,拉链从下到上,一直拉到脖子。布料贴身,不松不紧,刚刚好。她又套上外裤,系好鞋带,每一个动作都慢,都仔细,像是某种仪式。
门外有脚步声,很轻。接着是敲门声,三下。
“依凛,醒了吗?”是爸爸林丕和的声音,压得很低。
“醒了。”林凛应道,走过去开门。
林丕和站在门外,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还冒着热气。他穿着件半旧的工装,袖口沾着点机油,头发有点乱,眼下一片青黑,一看就是没睡好。
“豆浆,趁热喝。”林丕和把缸子递过来,声音有点哑。
林凛接过来,缸子温热,带着豆子的香气。她喝了一口,是咸的,加了点虾油,这是她喜欢的口味。
“依爸一夜没睡?”她问,抬头看爸爸。
林丕和扯了扯嘴角,想笑,没笑出来:“睡了会儿。汝依伯和三叔在会议室,四叔也过去了,让汝喝了豆浆就过去。”
“好。”
林凛小口喝着豆浆,林丕和就站在门口,看着她。走廊的灯是声控的,这会儿暗了,只有晨光从尽头的窗户透进来,在地上投出一块灰白的光斑。林丕和的半个身子在光里,半个在暗里,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
“依凛,”他突然开口,声音很轻,“要是……要是觉得不行,现在说还来得及。”
林凛停下喝豆浆的动作,抬头看他。
林丕和的眼圈有点红,但眼神很认真:“周老师说,血脉共鸣会有风险。汝还小,身子骨没长开,要是……”
“我行。”林凛打断他,声音不大,但很坚定,“太姑奶奶能行,我也能行。”
林丕和不说话了,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动作很轻,像怕碰坏了什么。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声音更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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